赵闲出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坛前的空地站满了人。
不下一千。
他让李崇搬了一张矮案,摆在坛下正前。
案上摊开一卷白纸,一方砚,一支笔。
"李大人,"他说,"抄。"
李崇上前。
"抄哪一段。"
"抄明处那一段。"赵闲说,"抄怎么用针,怎么下药,什么时候停。"
"火候那半张,一个字不许落。"
"药名不许抄量。"
"手法不许抄深浅。"
李崇提着笔,手是稳的。
他一行一行地抄。
抄一段,抬头问一句。
"王爷,这一段写'先导后补'。"
"照抄。"
"这一段写'见汗即止'。"
"照抄。"
"这一段,写的是丹成的火候。"
"跳过去。"赵闲说,"那一句,不进纸。"
李崇把那一句空着,接着往下抄。
抄了半个时辰,抄满三张。
赵闲拿过那三张,交到随行医官手里。
"这是我的方子。"他说。
"带回京,交给太医院。"
"谁心口有口子,照这个来。"
"照这个来的人,只能救,不能炼。"
"炼不出丹,也就害不了人。"
他把那三张纸按下。
然后,他把全本拿起来。
坛下的人,都看着他手里那本书。
"诸位。"赵闲开口。
"这本书,是长生教的根。"
"它不叫养心汤。"
"头一页题着两个字——长生。"
"一百二十年前,太祖吃的,就是它。"
"你们今日领的红丸,也是它。"
"只是那一炉,没炼成。"
人群里乱了一下。
老人站在坛侧,一动没动。
"王爷。"他说。
"你不能烧。"
"烧了,六代人白死。"
"圣上也没得治。"
赵闲没看他。
他把册子摊在坛上的火盆前。
火盆里的炭,是红的。
护法军那边动了。
三百多个护法,站在坛后排成一线。
有人在发喊。
赵闲抬了下手。
二十个护卫横过去。
顺天府的人,从两翼把人隔开。
"诸位看清楚。"赵闲说。
"这本册子,我不烧药。"
"药,我已经抄下来了。"
"那张纸,就在后头那位医官手里。"
"谁家有病人,往后照那张纸来,一样治得好。"
"我今日烧的,是这两个字。"
有人喊:"哪两个字!"
"长生。"赵闲说。
"就是这两个字,叫你们把药当神。"
"就是这两个字,叫你们的亲人,把毒当成了寿。"
"就是这两个字,养了一座教。"
坛下有人喊:"那往后我们吃什么。"
"吃什么,问大夫。"赵闲说。
他把那三张抄好的方子举起来。
"这张纸不进你们的嘴。"
"它进大夫的手。"
"你的病,让大夫看。"
"这两个字,你不必再跪。"
老人往前挪了半步。
"王爷。"
"再想一步。"
赵闲把册子,往火上一送。
火舌舔上封皮。
先焦的是边。
再焦的是字。
"长生"两个字,卷起来,黑了。
人群里先是死静。
接着,几百张嘴一起出声。
赵闲站在坛上。
他烧的不是药。
药早就在自己心里了。
他烧的是这两个字。
是一百二十年里,所有人一听就跪下去的那两个字。
火里,老人没扑。
他站着看。
看了很久。
"王爷,"他说,"你烧的是纸。"
"不是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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