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了一炷香。
册子从厚变薄,从薄变透,最后化成一片灰。
风一过,灰飞起来,落了一坛。
赵闲伸手,从坛上捏起一把。
灰是温的。
他把灰撒回坛上,拍了拍手。
坛下的人没散。
一千多人,站着不动。
这是他们头一回见。
有人烧教主的东西,教主没拦,护法没动。
站在最前头的,是个老太太。
她手里还攥着一包没吃完的红丸。
"教主。"她喊。
老人转过头。
"你自家的丹,你吃过没有。"
老人不答。
人群里又有人喊。
"对,你吃一颗。"
"当着大家吃。"
有个汉子挤上前,双手托着一颗红丸。
红丸亮得像一小粒血。
老人看着那颗丹。
看了三息。
没伸手。
老太太的手,慢慢松了。
那包红丸,从她手里掉下来,撒了一地。
她低下头,一颗一颗去捡。
捡了两颗,又扔回去。
"我闺女,"她说,"吃了半年。"
"头三个月,脸是红的,人是有劲的。"
"后三个月,躺着起不来。"
"抬去教里,教里说是她自己的病。"
"说她不诚。"
她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
坛下又站出一个后生。
"我哥在教里做执事,做了五年。"
"他说教里不给执事发丹。"
"说执事吃了丹,谁抬炉子。"
"教主,你自家说。"
"你吃过几颗。"
老人还是没答。
人群里有人接。
"我爹也是。"
"我哥也是。"
"我家的牛卖了,就为换那三颗丹。"
又一个人挤上来。
是个瘸腿的后生。
他拄着一根木棍,一条腿是弯的。
"诸位还认得我。"他说。
"二十天前,我站在这坛上,喝了仙水。"
"他们说,我重见天日了。"
"我没瞎。"
"我这条腿,喝了半年药,还是这样。"
"我今日不是来讨药的。"
"是来退我娘的棺材钱。"
摔的声音,一处接一处。
有人把领丹的凭票撕了。
有人把香囊解下来,扔在坛脚。
"骗人。"
"长生,长生,我娘吃了三个月。"
"她说心口不疼了,其实疼得更早。"
一句一句,从人堆里冒出来。
赵闲站在坛上,一个字没说。
他知道。
这一坛的火,烧的是教的名分。
名分一断,人心就散。
散得比坛塌还快。
老人站在坛侧,听着那一千句骂。
他脸上没有怒。
只有一样东西。
是空。
一个教里的小执事挤过来,跪在他脚边。
"教主,"他哭,"你说话啊。"
"你告诉他们,丹是真的。"
老人低下头,看着那执事。
"你今年多大。"
"十九。"
"你从几岁进的教。"
"七岁。"
老人点头。
"你七岁进教,没吃过一颗丹。"
"你师父也没吃过。"
"吃过丹的,都死了。"
那小执事愣在原地。
赵闲看着满地的碎丹。
他弯腰,捡起半颗。
掰开闻了闻。
朱砂的味,硫的味,底下压着一点甜。
他把它扔回地上。
"王爷捡它做什么。"李崇问。
"看一眼。"赵闲说,"往后记方子的时候,记着这一颗是什么味。"
李崇没听懂。
赵闲也没解释。
赵闲下了坛。
走过老人身边。
"教主,"他说,"这一坛,到头了。"
老人抬起头。
"这一坛,你赢了。"
他的语声还是慢。
"总坛里,还有一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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