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下的。
先是点,后是线,最后整片往下倒。
房顶的瓦,被砸得响了一夜。
赵闲没睡。
他坐在灯下,听着雨。
天没亮,城西就来人敲回春堂的门。
“先生!药棚塌了一角!”
来人浑身是水,裤脚全是泥。
赵闲披衣起来。
“伤了人没有。”
“还没有。”
“那先别慌。”他说,“把檐下躲雨的人先挪进铺子。”
“挪了,铺子里也满了。”
“满了也挪。”赵闲说,“屋顶比棚子结实。”
他到城西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雨还在下。
药棚搭在空地上,是惠民药局施药的那一处。
棚顶用竹竿撑着。
西边塌了一片,竹竿斜在水里。
棚底下,挤着人。
有躲雨的,有来看病的。
棚里点着两盏灯。
灯底下,一个人正低头写方子。
是李崇。
老头头发皱了,穿着蓑衣,袖子卷到肘上。
“把西头的人都挪到东头。”他说,“药案别沾水。”
话音没落,棚外传来喊声。
一个汉子背着人跑过来。
背上是个产妇,脸白得像纸。
“让一让!让一让!”
李崇站起来。
“抬进来。”
“棚里满了!”
“满了也得进。”李崇说,“西头腾。”
几个人一阵手忙脚乱。
产妇被抬进棚里,放在最里头。
赵闲站在雨里。
他没进去。
雨顺着他脸往下淌。
他脚底下的水,已经漫过了鞋面。
他就站在棚外,看着棚里的人。
看他们怎么分人。
看他们怎么看伤。
看他们死死守着那两张药案。
棚里有个管事的,嗓门很亮。
“重伤的往东边。拉肚子的往西边。发热的站外头候着。”
“别挤。别挤。”
“挤着了的,出去淋一炷香再进来。”
喊得又急又稳。
赵闲听着,点了点头。
那管事的喊完,回头看了一眼棚里的药案。
灯照着他的脸,全是水。
李崇从棚里出来,看见他,愣住。
“王爷,您怎么站在雨里。”
“我看一眼。”
“看什么,进来说。”
“进去,就看不真了。”赵闲说。
李崇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您在看我们。”
赵闲没答。
雨更大了。
棚里,那个产妇开始叫。
叫一阵,停一阵。
停的时候,外头的人心里就一紧。
李崇在里头喊。
“热水!”
“布!”
棚角有人应,蹚着水跑。
叫了半个时辰。
雨也下了半个时辰。
忽然,棚里传出一声哭。
是孩子的哭。
李崇出来,抹了一脸的雨。
“母子平安。”
赵闲点点头。
“手法是哪个的。”
“太医院外学那批新人。”李崇说,“学了两年。”
“从头到尾,有人喊神婆吗。”
“没有。”
赵闲笑了一下。
正这时,棚角一个躲雨的小孩,忽然指着他。
“娘,是闲王!”
棚里静了一下。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
有人要跪。
赵闲往后退了一步。
退到了棚外的雨里。
“棚里没地方。”他说,“都别动。”
雨渐渐小了。
赵闲抬头看了看天。
他忽然对李崇说了一句。
“这两间棚,明年加宽。”
“为什么。”
“因为来的人会更多。”
雨小了,棚子还没修。
李崇问:“王爷,您不来了。”
“我来不来,它都得转。”赵闲说。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您在,人心就定。”
赵闲笑了笑。
“人心要定在一间棚子上,这棚子早晚要塌。”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塞给李崇。
“雨停了,把这个刻出来。”
李崇翻开。
第一页上写着四个字:雨夜棚规。
往下,分人、分伤、分药案,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什么时候写的。”
“刚才,站在雨里看的。”
李崇捧着册子,手有点抖。
他抬头,棚外的雨里已经没人了。
赵闲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回头,看着雨里的棚子。
两盏灯在雨里晃。
回春堂门口,停着一顶轿子。
是翰林院的。
“王爷,碑文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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