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文写在一块木板上。
是给闲王立的碑,立在城门口。
赵闲把木板接过来。
上头写了很多字。
写他生在哪一年。
写他治好先帝。
写他北伐。
写他定医政。
他一字一字看。
看到一半,停住了。
那是句写他母亲的话。
“沈氏所出。”
赵闲把木板放到案上。
“取刀来。”
翰林吓了一跳。
“王爷,这是御笔……”
“削了。”
赵闲自己拿过一把刻刀。
把那四个字,一横一横,削掉了。
木板上留下一块坑。
“改成什么。”翰林问。
“不知其所出。”赵闲说。
翰林的脸都白了。
“王爷,碑上不写母族,不合制。”
“合谁的制。”
“祖制。”
“祖制写过我母亲的名字吗。”赵闲说,“写过就留着。没写过,谁替她写。”
翰林说不出话。
赵闲把削下来的那块木屑,捏在手里。
木屑很薄。
“这碑,立在哪儿。”
“城门口。”翰林说,“人来人往,都看得见。”
“立在那儿,是想让人看我,还是看碑。”
“……看王爷。”
“那就别写我母亲。”赵闲说,“她不认识这条街,这条街也不认得她。”
“她只认得宫里那口井。”
翰林的头低了下去。
散了以后,到了下午。
巷口忽然吵起来。
小福子进来报:“先生,抓着一个。”
“什么。”
“冒您的名。”
一个瘦高个,被人扭着胳膊推进来。
他怀里掉出一叠纸。
纸上印着“回春堂”三个字。
下头还有一行小字:闲王亲传弟子,包治百病。
围观的人喊着要打。
赵闲让他坐下。
“卖了多少。”
“没、没卖。”
“说实话。”
“……十七份。”
赵闲把那叠纸拿起来,翻了翻。
里面抄的,是他那本验方录。
抄错了几处。
有一处最要命。
“发热”那一节,抄的人把“先擦身”抄成了“先发汗”。
赵闲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这些纸,卖出去几张。”
“三张。”
“哪三张。”
“城东、城西、南门外。”
“好。”赵闲对老方说,“带两个人,挨家去找。就说,买到假册子的,来总堂换真的,不要钱。”
老方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赵闲说,“跟那三家说一句话。”
“什么话。”
“别照着那张纸用药。孩子发热,先擦身,千万别发汗。”
“你会认字。”赵闲说。
“认得几个。”
“会看脉吗。”
“……不会。”
赵闲把纸还给他。
“钱,退回去。”
“退不出来,花了。”
“那就做工还。”
“做什么。”
“城西药棚,搬三个月药材。”赵闲说,“三个月以后,你要是还想看脉,我教你。”
那人不信。
“您……不打我。”
“打你做什么。”赵闲说,“你要是会看脉,就不用骗人了。”
人群散了以后,一个老太太挤进来。
她是被骗的十七个人里的一个。
“先生,”她抓住赵闲的袖子,“您到底是不是闲王。”
堂里静了。
赵闲看着她。
“不是。”
老太太愣住。
“闲王在宫里。”赵闲说,“我就是个坐堂的。”
老太太走了,嘴里念叨着“不是,不是”。
天黑了。
赵闲在灯下,把新刻的验方录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是空的。
他提笔,写了两个字。
沈闲。
写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一页揭下来,凑到灯上。
纸卷了边,烧了。
无沈闲。
小福子在门口探进头。
“先生,宫里来人了。”
“什么事。”
“就一句话。”
“什么话。”
“说,让您早点动身。”
赵闲吹了灯。
屋里黑下来。
窗外隐隐有锣声,是更夫。
“先生,”小福子站在门边,没走,“那碑,还立吗。”
“立。”
“写谁的名。”
“写回春堂。”
小福子一顿。
“那您呢。”
“我在这儿。”赵闲说,“我在堂里,不在碑上。”
“明天,”他又说,“把各处的堂,都报一本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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