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赵闲回了港上。
不是回京,是回港。
册子修到一半,缺几味番药的底账,只有港上查得清。
老陶跟着他,手里提着一只旧药箱。
“先生,天冷了。”
“冷点好。”赵闲说,“冷天船走得慢,账对得上。”
港子还是老样子。
只是门口摆坛子的那一家,今年门窗都关着。
赵闲住进城东一间小客栈。
头一件事,去药行见卫掌柜。
账房比去年冷清。
“先生回来了。”
“账呢。”
“账在。”老头说,“人少了。”
“少了谁。”
“卫全走了。”
“去哪儿了。”
“出海了。”卫掌柜说,“走的时候,一句话没留。”
赵闲把袖子里的册子拿出来,翻到夹页。
“那半个花押,你后来认出来没有。”
“认出来了。”老头说,“是卫家的老花押。”
“这笔字,不是卫家人写的。”
“我知道。”卫掌柜说,“卫家早没人写得起这笔字。”
赵闲没再问。
他问的是另一件事。
“港里的船,今年少了数。”
“少了三条。”
“哪三条。”
“两条沉了。”老头说,“剩一条,没回来。”
“没回来的那条,走的哪条路。”
卫掌柜没答。
他抬手指了指北边。
“先生。”
“嗯。”
“你要是想看那条船,今儿夜里别睡。”
赵闲回到客栈。
他没点灯。
半夜。
海上有动静。
不是风。
是橹。
一下,一下,很慢。
像有人在水上数数。
赵闲披衣起来,出了门。
老陶跟在后头,压着嗓子。
“先生,是水声。”
“不是水。”赵闲说,“是船。”
“这么晚,谁靠港。”
“不点灯的船,都是这么靠的。”
老陶放下药箱。
“先生,不点灯,怎么认路。”
“靠的不是灯。”赵闲说,“是潮。”
“潮也认人。”
“听潮的人,比点灯的人稳。”
“那咱们站这儿做什么。”
“不做。”赵闲说,“看。”
码头上一片黑。
赵闲站在栈桥的影子里,看。
港里多了一条船。
船头上,挂着一块白布。
跟去年那条一个样。
只是这回,甲板上没有人躺着。
船上站着两个人。
一动不动。
“先生,那两人站了多久。”
“看影子的长短。”赵闲说,“两个时辰往上。”
“站那么久做什么。”
“抬东西。”
“抬什么。”
“还没抬下来。”赵闲说,“他们在等。”
“等谁。”
“等我。”赵闲说。
老陶一愣。
“他们怎么晓得先生在港上。”
“他们不晓得。”赵闲说,“他们晓得的是——这条船一靠岸,我一定来。”
天亮前,船上下来一个老人。
赵闲认得他。
去年在对面那条船上,递给他一块旧木牌的,就是这一位。
“先生。”
“是我。”
“我又来了。”
“货呢。”
“这回,不是货。”
老人回头,朝船上抬了抬手。
甲板上那两个人,抬起一副门板。
门板上躺着一个人。
盖着一块旧毯子。
毯子底下,露出一只手。
手背上,有血。
“先生先看看他。”老人说,“旁的,都往后放。”
管栈的凑过来。
“先生,这条船的货,还没卸。”
“先别卸。”
“船主急。”
“急也别卸。”赵闲说,“先把人抬下来。”
“抬哪儿。”
赵闲看了看那间没匾的旧屋。
“抬我那儿去。”
人抬下船。
过栈桥的时候,门板上的人咳了一声。
毯子角上,落下一小片红。
老陶别过脸去。
赵闲蹲下来,掀开毯子一角。
看了一眼那张脸。
“多久了。”
“从外海到这儿,”老人说,“他吐了四十天。”
“船上几天。”
“六天。”
“六天吐了几回。”
“十二回。”老人说,“昨夜两回。”
赵闲站起身,往屋里走。
“老陶。”
“在。”
“烧水。”
“先生,他这是什么病。”
赵闲推开门,没回头。
“我还没看。”他说,“可我认得他脸上这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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