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抬进了那间没匾的屋子。
屋里只有一张旧床。
赵闲让老陶把床脚垫高。
“头低,血往上走。”他说,“头高,血往下沉。”
“血沉到哪儿。”
“沉到肺里。”赵闲说,“那就难了。”
病人被抬上床。
毯子揭开。
是个中年男人。
四十上下。
颧骨高,眼窝深,嘴唇上没有血色。
老人站在床边。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解开,里头是银。
“先生。”
“这是做什么。”
“这条船上的药,还有船。”
“都归你。”
赵闲看了看那只布包。
“我不缺钱。”
“我晓得先生不缺。”老人说,“可我没有别的。”
“你带了什么,就说什么。”
老人不作声了。
老陶把水端进来。
老人接过去,先喂了床上的人一口。
“他从上船那天起,就不肯多喝。”
“为什么。”
“喝多了,吐得多。”老人说,“他怕把水吐干了。”
赵闲看着那只碗。
“你们怎么找到这个港的。”
“顺着线来的。”
“什么线。”
“祖上留的一张纸。”老人说,“上头一条线,指着这边。”
“那条线,走了多少天。”
“四十天。”老人说,“中间停过三回。”
“停在哪儿。”
“无人岛。”老人说,“停一次,加水。”
“加完就走。”
“加完就走。”老人说,“不敢多停。”
“为什么不敢。”
“海上的人,认得船。”老人说,“认得船,就认得货。”
床上的人,这时候醒过来。
他睁眼。
看了赵闲一会儿。
“先生。”
“嗯。”
“我不求活到几岁。”
“那求什么。”
“求一件事。”病人说,“让我把话说全。”
赵闲一顿。
“什么话。”
“我这一支的事。”病人说,“从我祖父那辈起,就没一个人能说全。”
“为什么。”
“活不长。”病人说,“说到一半,人没了。”
“所以你们把话,掐成一句一句,往下传。”
“是。”
“传了几代。”
“六代。”
赵闲没接话。
他先搭上那只手。
把了脉。
又把耳朵贴到心口上,听了很久。
屋里没人出声。
过了半晌,他直起腰。
“你叫什么。”
“卫安。”
“卫安。”赵闲说,“你在船上六天,吐了十二回。”
“是。”
“吃过药吗。”
“吃过。”卫安说,“从我二十岁起,年年吃。”
“谁开的。”
“我祖父留下的方。”卫安说,“照方抓,从天亮吃到天黑。”
“方呢。”
“在船上。”
“拿来我看。”
老人从怀里取出半张纸。
不是新纸。
纸边发黄,卷着。
赵闲接过来,展开。
只看了一眼。
他把纸放下了。
“先生看出来了。”
“看出来一半。”赵闲说,“另一半,我得问一句话。”
“先生问。”
“你们那一支,最年长的,活到多少。”
老人答得很快。
“四十。”
赵闲走到门口。
“大靖的皇族,”他说,“六代人,没有一个过五十。”
“你们这一支,”他说,“没有一个过四十。”
“一样的心口痛。”
“你们的,更凶。”
老陶在后头小声问。
“先生,这是什么病。”
赵闲看着门外。
“我在宫里见过的那种病。”
“见过,就好办。”
“不好办。”赵闲说,“宫里那病,断过。这一支,没断过。”
老人听到这句,往前走了一步。
“先生,你说错了。”
“哪儿错了。”
“我们不是来看病的。”
赵闲回头。
“那你们来做什么。”
“求一个能治的人。”老人说,“不是求方子。”
“方子我们有。”他说,“揣了一百年。”
“缺的是人。”
“一百年,就没找着一个人。”
“找过。”老人说,“找过三回。”
“头一回是个游方郎中。”
“他怎么说。”
“他说治不了。”老人说,“看完就走了,走前收了我们半船药。”
“第二回呢。”
“第二回是个庙里的道人。”老人说,“他不会治,只会念。”
“念了多久。”
“念到我师父死了。”
“第三回。”
老人的手指在膝上点了一下。
“第三回,我们听见了先生的名字。”
“在哪儿听见的。”
“海上。”老人说,“一船人都在说,南边有个先生,验番药,不看人下菜。”
赵闲把桌上那半张纸,重新拿起来。
对着光,看了很久。
“那你们的方子,错了。”
老人愣住。
“错在哪儿。”
“错在,”赵闲说,“它是养人的方,不是救人的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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