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霜到京那天,下了雨。
不是大雪,是细雨。
她骑马进城,没走正门。
走的是偏门。
到了赵闲住的院子,她把马交给门房。
枪自己拿着。
赵闲正在洗手。
药箱敞开,他一味一味地归整。
“来了。”
“来了。”
她把枪靠在门后。
枪杆上还沾着泥。
“这枪,怎么不带进去。”
“带进去不方便。”秦霜说,“搁这儿,顺手。”
赵闲把最后一样东西放好,擦干手,才过来。
“坐。”
“站着说。”
“那你说。”
秦霜没坐。
她看他洗手的盆。
“你还是这样。”
“哪样。”
“先洗手。”
“习惯了。”赵闲说,“摸过药,再摸人,不行。”
秦霜笑了一下。
“互市的事,信上说不全。”
“你说。”
“卖药的车,拔了。”秦霜说,“一共五辆。车上的人,交到营里了。”
“货呢。”
“烧了。”
“烧了多少。”
“三车。”秦霜说,“剩两车,我留了一车在营里。”
“留它做什么。”
“我想弄清一件事。”秦霜说,“那药里头,加了什么。”
赵闲看她。
“你看出什么了。”
“看不懂。”她说,“可吃完那药的人,不发烧。热退了,人却更没劲。”
赵闲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不是治。”
“不是。”
“这是压。”赵闲说,“把火按下去,留个空壳。”
“所以那七个人,是这么走的。”
“多半是。”
秦霜把那块布解下来,搁在案上。
“还有一样。”
“什么。”
“营里一个老兵,手废了。”她说,“吃药吃废的。”
“怎么废的。”
“他信那车上的话,连喝了半个月。”秦霜说,“手不疼了,却抬不起来了。”
赵闲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说:“这不是治,是掩。”
“掩到什么地步。”
“掩到人以为好了。”赵闲说,“底下的病根还在,只是一时看不出来。”
秦霜站着,没再说话。
雨水敲在檐上。
赵闲忽然开口。
“营里现在,随军有几个大夫。”
“两个。”
“带多少药。”
“看打多久带多少。”
“不行。”赵闲说,“得改。”
“怎么改。”
赵闲走到案边,取了纸笔。
他写了四条。
写完推给秦霜。
秦霜看了一遍。
“这第四条,是什么意思。”
“随军带药,不带贵药。”赵闲说,“带能救命的那几样。”
“哪几样。”
“你问军医,他们会背。”赵闲说,“我要的是——这药随人走,不随令走。”
“不随令走?”
“令要是压在京里,人死在路上。”赵闲说,“药得跟着兵,兵走到哪儿,药到哪儿。”
秦霜把那四条看了很久。
“第四条我改一个字。”赵闲说。
“哪个字。”
“随军带药,改成随人带药。”
“为什么。”
“军是营,人是兵。”赵闲说,“营撤了,人还得在。”
“这是你定的最后一条。”
“嗯。”
“以后还定吗。”
“不定了。”赵闲说,“定了,就成规矩。规矩太多,人就记不住了。”
秦霜把纸叠起来,收进怀里。
她走到门后,拿起枪。
“你要走了。”
“不是。”
“那问一句。”秦霜说,“你还要走吗。”
赵闲看了看敞着的药箱。
“看有没有人病。”
秦霜笑了。
“那你就一直走。”
“走不动,就不走了。”
“什么时候走不动。”
“看腿。”
秦霜笑出声来。
她把枪提了提。
“我住哪儿。”
“隔壁有空屋。”赵闲说,“营里的伤兵营,缺个管事的。”
“我不管。”
“皇上要你管。”
“皇上管不着我卸了甲的人。”
“那你就去。”
秦霜看了看隔壁的方向。
“伤兵营?”
“嗯。”
“有病人吗。”
“有。”
“那我管。”
她提着枪,进了雨里。
走出两步,回过头。
“赵闲。”
“嗯。”
“那四条,我背下来了。”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
“赵闲。”
“又怎么了。”
“那间空屋,我收拾过了。”秦霜说,“窗漏,你让人补一补。”
“你自己补。”
“我不会。”
她说完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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