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棚来的人手里捏着一根针,进院就喊木生。
针上有一段血。
“扎着人了。”那人说,“昨天后晌,一个孩子过来扎针,扎完回家,夜里喊胳膊疼,今天早上肿了。”
木生把针接过去。
“扎针的是谁。”
“扎在哪儿。”木生问。
“左胳膊上头,肘弯底下三寸。”那人说,“肿得跟鸡蛋一样大。”
“现在怎么样。”
“敷了药,退了一半。”那人说,“人不敢动了。”
“他家里人知道没有。”
“知道。”那人说,“他娘在义棚门口坐着,坐了一上午。”
“他爹呢。”
“出门找活去了。”那人说,“走了六天,还没回。”
木生把那人的名字问清楚了,记在纸上,让他先去廊下坐着。
“义棚里管针的老李。”那人说,“他说他这根针是新换的,刚从你们堂里领的。”
“领的时候有没有记号。”
“我看了。”那人说,“针尾上有个圆点,还有半个圈。”
木生把那根针凑到眼前。
针尖上有一段暗色的血,已经干了。
针腰有一道很细的弯。
弯得很轻,不对着光看,看不出来。
他把针掉过来,看针尾。
圆点他不认得,那半个圈他认得。
他往里走,走到针房,把针搁在案上。
“师父。”他说。
周铁在炉边坐着。他把针拿起来,看一眼就放下了。
“这个圆点,是我打的。”他说。
“这半个圈,是铁生打的。”
“对。”周铁说,“两根记搁在一根针上,只有一种做法。”
木生明白了。
针尾上只能打三个记,那半个圈敲在圆点旁边,是把废针上的记磨了一半又敲了新的。这说明这根针是从废针堆里捡出来的。
“废针堆谁看着。”
“我看见过。”铁生站在门口,脸色白,“上礼拜我从那儿捡过一根,看看断口。捡完忘了放回去,插在一边的土里,第二天就找不着了。”
“插在土里的针,怎么会有人捡。”
“那根针在土里露出一截。”铁生说,“针尾朝上。谁从那儿过都看得见。”
“找不着,就是被人拿走了。”
“废针堆在哪儿。”
“后院最里头。”铁生说,“靠墙,一堆。”
三个人往后院走。
走到一半,木生停了脚,回头问铁生一句。
“你捡那根的时候,堆上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没有。”铁生说,“就一堆针。”
木生又看了他一眼。
“你再想想。”
铁生想了半天,摇头。
三个人往废针堆去。
堆在后院最里头,靠墙,一堆断针弯针,长短不一。
堆边有一串脚印,踩得很深。
顺着脚印走出去,到后院的小门。小门虚掩着。
木生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清楚了。
脚印出了小门,往煤栈的方向去了。
那老头那天下午还来送过煤,走的时候担子上的煤比来时少。
“是运煤的。”他说,“鞋底有煤灰。前几天送煤的老汉走这道门,看见堆上有针,捡了一根。”
周铁站在废针堆跟前,一句话没说。
那天天黑了他还在那儿。铁生给他搬了个凳子,他不坐。
他在那堆废针前蹲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铁生去后院的时候,看见那堆针被人重新码过了。
码得整整齐齐,断头全朝里。
周铁坐在灶边喝水,手背上多了一道新的划痕。
“师父,您的手。”
“蹭的。”周铁把袖子放下来。
铁生看了一眼那堆码齐的针,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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