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记是周铁定的。
他先把规矩说给铁生听,说完,让铁生自己复述一遍。
“一根针尾,打三个记。”铁生说,“头一个记是哪一炉,第二个记哪天出的,第三个记是谁打的。”
“少了哪个记,这根针就算废的。”周铁说。
打记号不容易。
针尾上那点地方,比指甲盖还小。
铁生先拿废针练。
他在废针上敲了一天,敲出来的记不是歪就是裂。到晚上,案角堆了十一根坏针。
周铁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把那一堆坏针拢到一块儿,伸手掂了掂。
“十一根。”他说,“我头一天敲坏了二十七根。”
“那二十七根呢。”
“回炉了。”周铁说,“坏针回炉不算丢人,坏针出门才算。”
针尾只有那么一点地方,火里烧过,钢硬,锤子下重了尾就裂,下轻了印子浅,看不出。
铁生头一天敲坏了两根。
第一根敲裂了尾,一使就断。第二根敲得太浅,印子跟没敲一样。
周铁没骂他。
他把那两根坏的搁在案角,说:“这两根,你自己留着。”他自己坐下来,拿了根挑好的,一锤下去,针尾上出来一个小小的圆点。
“看这个圆点。”周铁说,“不要大,不要方,要圆。圆的好认,人拿在手里一摸就摸得着。”
“方的不行。”
“方的四个角,用久了角就磨圆。”周铁说,“圆不会磨。”
“为什么不用字。”
“字太细。”周铁说,“你刻一个‘周’字,人摸不出来。打一个点,瞎子都摸得出。”
周铁打出来的那些圆点,一个比一个深,深浅都一样。
“你敲的时候憋气。”他说,“气一憋,手就抖。喘匀了再下锤。”
铁生学着敲。
敲到第十根,印子总算圆了。
敲坏的那两根,铁生没扔。
他把它们搁在自己的针囊最里头,跟好针分开。
“坏的留着做什么。”木生问。
“提醒我手不稳。”铁生说。
木生没再问,把那两根坏针的位置记住了。
“这一根,是谁打的。”周铁问。
“我打的。”
“那你打三个记。”周铁说,“记你自己的。”
铁生捏着针尾,第三记敲下去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我的记,是什么。”
“你自己想一个。”周铁说,“不要仿我的。我这一辈子,只打一个点。你要打得跟我一样,人家分不出谁打的。”
铁生想了半天。
他把第三个记敲成了一个半月。
敲完,他把针举起来,对着门口的天光看了一会儿。
周铁在旁边看着。
铁生把那一根打好记的针插进针囊。
针囊里原先那些针,一根记号都没有。
“这针往后要是扎了人,怎么办。”铁生忽然问。
“针上有记。”周铁说,“追得到炉,追得到日子,追得到人。”
“那以前发出去的针呢。”
周铁放下锤子。
“追不回来了。”他说。
针记立出来以后,木生做了个册子。
册子不厚,一页记一炉:哪一天出的、多少根、谁打的、发给谁。
“记这个做什么。”铁生问。
“三年以后,你翻这本册子,就知道哪一炉的针短命。”木生说,“短命的炉,火候就不对。”
“短命的炉怎么处置。”
“不处置。”木生说,“记着。记着就是处置。”
第三天下午,义棚那边来了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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