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雨玫陪着白若楠，在客厅里跟一大家子人聊了整整一个下午，脸都快笑僵了。
其实一开始还是很不自在的，每有人跟她说话，她就得先在心里过一遍该怎么答，怕说错，怕冷场，怕被人看出她跟祁晏洲之间不太对劲。
但是在来的路上，她就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
把他们当客户就好了。
将对方放在一个需要应对、但不必放进心里的位置上。这样一来，笑容是工作的一部分，话术是流程的一部分，就累不到自己。
于是她也渐渐安心下来。
而且，跟祁晏洲把话挑明了以后，她反而觉得轻松了不少。
提前知道终点在哪里，虽然是提前知道了一个悲观且无力改变的结局，但其实也避免了很多不确定性给人带来的不安全感。
唯一的选择，就是好好走完这一段。
她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晚宴后，祁振伟把几个小辈挨个叫过来发红包。
轮到乔雨玫时，老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格外厚的，笑眯眯地递到她手里。
新年里，大家都喜气洋洋的，乔雨玫并没有拂了老爷子的兴致。
她双手接过，大大方方道：“谢谢爷爷。”
心里没有打算动这笔钱，已经网购了一个置物箱。到时候不能带走的东西，她会一并放在箱子里，包括这笔钱。
“该我谢你。”祁振伟摆了摆手。
乔雨玫慢慢抬起头，见他笑道：“你不知道，这段时间这臭小子跟变了个人似的，整天泡在公司里，一直不着家。我还当你们小两口闹别扭了。今天一看，是我多虑了。这小子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你。”
祁晏洲本来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听见这话，“啧”了一声。
表达不满：“爷爷，您还没老糊涂呢，怎么眼神就不好使了？”
祁振伟一瞪眼：“我眼神清楚得很。也就是小玫平时把你惯坏了，才受得了你这脾气。”
祁晏洲哼声说：“她不惯着我还想惯着谁。”
话一出口，他自己顿了半秒，大概没料到这句话这么顺地滑出来。
抬眼时，正好对上乔雨玫的目光。
祁晏洲先别开视线，低头喝了口茶。
祁振伟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点破，清清嗓子，只说：“臭小子自己玩去，我跟小玫说会话。”
祁晏洲懒懒起身，往牌桌那边走去。
祁振伟先是问了乔雨玫几句工作上的事，又关心了贺家几句，很像普通的话家常。
但是聊了一会，他看向不远处的祁琮。
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你爸年轻时有些不着调，其实晏洲一点也不像他。”
乔雨玫顺着祁振伟的目光看过去。
祁琮站在窗边，正跟一位长辈说话，一身深色西装，举止从容，笑起来温文尔雅，怎么看都是一个教养很好的长辈。
她之前只隐约知道祁晏洲跟父亲关系不好，具体因为什么，之前她不敢开口问，也从来没有人跟她细说过。
祁振伟自然而然地往下说：“他这几年一直想把外头那个孩子接回来。这事我知道委屈晏洲。但爷爷年纪大了，看不得这个家往后闹得四分五裂。小玫，你在晏洲身边，有些话你替我递一递，比我说管用。”
祁振伟又简述了祁晏洲是怎么在这个家长大的，和祁琮、白若楠又是怎么相处的。
他都看在眼里，可是祁晏洲的脾气从小就很犟，听不进去多少好话。
乔雨玫算是听明白了。
关于这一点，她觉得自己还是不够关心祁晏洲。
她想起在云徽县那段。
自己在小区门口怎么被人指着脸的，祁晏洲全程看在眼里。
还以为跟他的脾气、性格有关系，所以他当时处事才那么嚣张。
仔细想一想才知道，是他明白这种事外人劝不来，索性才不劝。
祁振伟想松口，明面上又必须要祁晏洲点头。可又不能硬来，所以才找上了自己，这也是红包特别丰厚的原因。
但乔雨玫很能共情祁晏洲。
所以很认真地拒绝了：“爷爷，我不能帮您递这话。而且，没人有资格劝说晏洲哥。”
祁晏洲身上的某些情绪，比如偶尔流露出来的缺乏安全感，在此刻就有了清晰的来处。
他有爸爸妈妈，但是从来没有完整的家。
是他平时把自己伪装得太好了。
意识到这一点，乔雨玫想起他那些嘴上不饶人，实际上是给自己筑起了一座防御性的高墙。
她后知后觉地开始心疼：
“爷爷，您有没有想过，晏洲哥这些年看似什么都不缺，其实却是一无所有。这件事给他造成了那么大的伤害，没有人有资格劝他大度善良。亲情缺失其实对一个人的人格形成有很重要的影响。”
“我知道您心疼他，可是让他当作无所谓地接受这一切，其实是很残忍。您应该庆幸，他没有因为这些长歪，也没有变成真混球。他现在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祁振伟端着茶，久久没动。
过了好一会，才叹了口气：“爷爷老了，只是不想看他们父子一直这么下去。”
“我明白。”乔雨玫点点头。
她斟酌半秒，还是打算把话挑明：“可您要让他接受外面的私生子进门，其实就是在逼他走。他从没瞒过我，跟我结婚，是顺了您的意，也拿了您的股份，那就是他想在这个家里有一定的话语权。既然您当初都开出了这样的条件，又何必再回头逼他？这对他来说，并不公平。”
祁振伟大概没想到这个平时温温顺顺的孙媳妇，会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而且，他也讶于乔雨玫的一针见血。
祁晏洲的确说过“有我没他”这种话，他现在是一个成熟的成年人，所以有资本、有能力这样说。
那句话不是一句简单的威胁，他是真能做出来这种事的。
祁振伟其实也清楚，他们父子这段孽缘，不是三两句话就能化解的。
只是想着祁晏洲或许能听进去乔雨玫的话。
但一向乖巧的孙儿媳，显然选择无条件地站在祁晏洲身边。
祁振伟摆摆手，自嘲地喟叹道：“是爷爷老了，老糊涂喽。”
又语重心长地说：“小玫，晏洲从小就很别扭。他要什么，从来不肯主动说。和他在一起，注定辛苦你了。”
乔雨玫轻轻一怔。
不经意间地抬眼，就撞上了祁晏洲的视线。
算不上辛苦吧，是她自己选择的。
趁着现在，她还想好好陪陪他。
乔雨玫站起来，对祁振伟微微欠身：“晏洲哥在找我，我先过去了。”
顿了一下，又说：“爷爷，爸的为人我不评价，但您既然看重晏洲哥，就应该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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