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短短几日,芳贵人的野心就成功被宜修给喂大了,源头就在景仁宫每日请安,宜修都要留她说的几句话里。
起初是些寻常的关心什么“芳贵人今日气色好了”、“这肚子看着比上个月大了些”、“可有什么想吃的,跟本宫说”。
芳贵人一开始是受宠若惊,每次都恭恭敬敬地答,答完了退出去,心里暖融融的 ,皇后娘娘待她真好。
后来话就变了。
有一日宜修拉着她的手,低头看了看她的肚子,笑着说:“本宫瞧着你这胎象,倒像是个阿哥。”
芳贵人眼睛一亮,嘴上说着“娘娘取笑了”,手却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肚子。
宜修笑得更温柔了,说:“皇上登基以来,宫里还没添过皇子呢,你这要是生个阿哥,就是皇上的第一个皇子,贵子啊。”
芳贵人回到碎玉轩,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肚子,越看越觉得里头揣的是个金疙瘩。
又过了两日,宜修提起年世兰,语气不轻不重:“华妃妹妹有福宜,自然是金贵的,可你这孩子若真是个阿哥,身份也不比她那个差,都是皇上的骨血,分什么高低呢。”
芳贵人听着,心里那点原本不敢有的念头,像被浇了水的种子,悄悄发了芽。
是啊,都是皇上的骨血,年世兰的儿子是阿哥,她肚子里的也是阿哥,凭什么年世兰能横着走,她就得缩着?
再后来,宜修的话越发直白了,有一回芳贵人说起年世兰的欢宜香,语气里带着羡慕,宜修听了,笑了笑:“那香是皇上赏的,金贵是金贵,可也不过是一炉香,你肚子里的孩子,才是实打实的金贵,芳贵人,你如今可是有身子的人,不必事事都让着旁人。”
芳贵人把这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越嚼越觉得有道理,她怀着皇嗣呢,谁敢动她?
就这么一天一句,一天一句,宜修不紧不慢地喂着,芳贵人的胆子就一点一点地大了,她开始在外面晃悠,今天去御花园转一圈,明天去丽嫔宫门口走两步,后天又在欣贵人院子外头溜达,她想碰上一个人,一个能让她试试底气的人。
丽嫔和欣贵人她都碰过了,怼了几句,对方虽然脸色不好看,也没真把她怎么样,这让她更加笃定,怀孕就是护身符,谁都不敢动她。
可她最想碰的,还是年世兰。
那个满后宫最嚣张的女人,也最让人羡慕的女人!
她倒要看看,自己挺着肚子站到年世兰面前,年世兰能把她怎么样。
芳贵人在御花园晃了好几天,从假山后头转到荷花池边,从回廊这头走到那头,天天盯着年世兰的步辇往哪条路上走,守了几天,终于给她守着了。
那天日头好,年世兰带着灵芝和颂芝,慢悠悠地往墨菊那边去,芳贵人远远看见那顶步辇,心口跳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衣裳,挺了挺肚子,迎了上去。
年世兰本来心情不错,今儿日头好,暖融融的,她带着灵芝和颂芝,慢悠悠地往御花园走,想去看看那几株新开的墨菊,听花匠说,今年墨菊开得格外好,花瓣墨中透紫,在日头底下泛着绒光。
年世兰穿着一身玫红色的旗装,头上簪着点翠,步子不紧不慢的,手里摇着那柄泥金团扇,扇面上的穗子一晃一晃的。
颂芝跟在旁边,嘴里念叨着“今年的菊花开得早,想必是知道娘娘想赏花了”、“花匠说墨菊最金贵,这才配得上娘娘”,年世兰听着,嘴角翘着,心情好得很。
刚走到假山后头,芳贵人就挺着肚子迎上来了,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步子迈得又急又快,裙摆拖在地上扫出一道灰印子。
芳贵人脸上堆着笑,那笑里带着一股子明晃晃的算计,眼睛亮得有些过分,她为了今天,已经准备了好几日。
每日在景仁宫听宜修那几句“贵子”、“金贵”、“不必让着旁人”,甚至是丽嫔和欣贵人两个老对手的退让,早就让她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今天她就要试试,试试这个满后宫最嚣张的女人,到底敢不敢动她。
“华妃娘娘安好。”芳贵人福了一礼,那礼行得敷衍,膝盖弯了弯就直起来了,没等年世兰叫起就自己站直了,还顺手扶了扶鬓边的簪子,一副“我怀着孕我最大”的模样,“娘娘这是去赏花?妾身陪娘娘走走?”
年世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颂芝在旁边嘟囔了一句“真没规矩”。
年世兰没理她,稍微有点眼色的都知道该退下了,她继续往墨菊那边走,芳贵人却像条癞皮狗一样跟了上来,贴在年世兰身侧,嘴巴没停过。
“娘娘,今儿天气真好,妾身这两天身子沉,太医说要多走动走动,对生产好。”芳贵人一边走一边说,声音又脆又快,“娘娘您看那棵树,长得真高,妾身小时候家里也有一棵,后来被雷劈了……”
芳贵人东拉西扯,从树说到花,从花说到天气,从天气说到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说这孩子怎么踢她、怎么闹她、太医怎么说脉象好。
年世兰懒得搭理,偶尔“嗯”一声,步子没停,只想赶紧甩开这聒噪的东西,颂芝在旁边翻了好几个白眼,灵芝跟在后面,面无表情,心里却数着芳贵人这一路说了多少废话。
走到墨菊跟前了,年世兰停下来,正要细看,芳贵人忽然凑上来,凑得极近,笑得一脸热切:“娘娘,妾身听说皇上赏了您一种独一份的香,叫欢宜香?名字真好听,妾身怀着身子,最近睡不好,也不知道那香闻着是什么味儿,娘娘能不能让妾身去翊坤宫闻闻?”
灵芝跟在年世兰身后,听到这话,眼皮都没抬,心里却翻了个白眼,这才几天?欢宜香赐下来才几日,芳贵人就敢当着年世兰的面点名要去翊坤宫闻香,胆子不小,这是怀了个孕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还是有人在她耳边吹了风,给她壮了胆?什么疯言疯语都敢开口说!
年世兰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芳贵人,嘴角还挂着笑,可眼底已经凉了:“芳贵人,你说什么?”
芳贵人想起欢宜香那股子迷人的香气,清甜温润,闻着就金贵,她挺了挺肚子,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妾身说想去娘娘宫里闻闻那香,皇上赏的,肯定金贵,妾身也想长长见识,娘娘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吧?妾身还怀着皇嗣呢,闻闻香总不碍事吧?”
年世兰直接笑了,笑得又短又冷:“芳贵人,你要不要脸?”
芳贵人的笑僵了一瞬,华妃居然敢不给她面子,她可是怀了皇上的阿哥!
颂芝在旁边接话,声音又脆又快,像一把小刀子嗖嗖地飞出去:“芳贵人,这欢宜香乃是皇上赐给我们娘娘的独宠,您一个小小贵人,也配沾染?皇上金口玉言说了,这香只赐给华妃娘娘一人,旁人不得僭用,您是耳朵不好使,还是记性不好使?”
芳贵人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她挺着肚子,腰板反而挺得更直了些,下巴抬得高高的,声音也拔高了:“妾身怀着孕呢!皇上登基以来的第一个皇子,尊贵得很!妾身不过是过去赏赏香,有什么不可以的?华妃娘娘也太小气了吧!大不了妾身生下皇子之后,叫皇上也给娘娘赏一丸就是了。”
这话一出,满花园的奴才都静了一瞬,几个洒扫的小太监蹲在花丛后面,手里的扫帚停在了半空,引路的小宫女站在廊下,眼睛瞪得溜圆,连假山后头那只正在啄食的麻雀都扑棱了一下翅膀,像是被这话惊着了。
灵芝站在年世兰身后,被芳贵人这不要脸的话惊得眼皮跳了一下,她上辈子加这辈子,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这脑子是坏了吧?你就是一胎生十八个,雍正也不可能把你升得比华妃位置高,在这儿说什么疯话?她心里这么想着,面上还是那副木木的表情,只是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芳贵人身边的丫鬟脸色都白了,她伸手去拉芳贵人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她耳朵说的:“贵人,别说了……您看华妃娘娘的眼神……”
芳贵人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丫鬟,又转头看了看年世兰那张阴沉下来的脸。
年世兰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嘴角还挂着笑,可那笑底下压着的东西,让人后脊梁发凉。
芳贵人被这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忽然恼了,她一把甩开丫鬟的手,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丫鬟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丫鬟被打得偏过头去,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一步,脸上立刻浮起五道红印子,她捂着脸,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又不敢哭出声,咬着嘴唇低下头去。
“你看清谁才是你的主子!”芳贵人指着丫鬟的鼻子骂,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主子正怀着孕呢!等生下皇子,谁见谁行礼还不一定呢!”
颂芝气得上前一步,声音都变了:“大胆!”什么东西,给我们主子提鞋都不配。
年世兰的眼神狠厉起来,她盯着芳贵人的脸,一字一句地说:“芳贵人,你不过一个贵人,没有资格打小选入宫当宫女的脸,这后宫,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小贵人做主!”她转头朝身边的奴才抬了抬下巴,“把芳贵人押回碎玉轩,关禁闭。”
芳贵人一听“关禁闭”,脸上的张狂瞬间变成了心虚,她挺着肚子往后退了一步,朝几个围上来的奴才瞪眼:“谁敢!本贵人怀着皇嗣!你们碰我一下试试!”那几个奴才面面相觑,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芳贵人见他们不敢动,得意起来,又补了一句:“华妃娘娘不必小题大做,妾身不过是教训自己的丫鬟,娘娘害怕妾身生了皇子就直说。”
年世兰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芳贵人怕是癔病犯了,想住冷宫了不成?你们几个奴才还不动手,等着本宫自己动手吗?”
芳贵人被“冷宫”两个字吓了一跳,肚子抽疼了一下,她捂着肚子,脸色白了白,可马上又想起宜修说过的话,自己怀着孩子,金贵着呢,谁敢动她?她又梗起脖子,伸手去推面前的一个奴才:“谁敢!本贵人可是皇上最喜欢的芳贵人!”
她张牙舞爪的样子,一时之间还真把几个奴才镇住了,几个小太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上前硬碰,万一真碰了芳贵人的肚子,出了事,算谁的?
芳贵人见他们不敢动,越发得意了,推了那个奴才一把,又朝另一个奴才挥了挥手:“让开!本贵人也是你们能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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