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大顺中军行营。
李自成坐在正中的虎皮大椅上，看着桌上传回来的密信，眸子中的杀意怎么也止不住。
马德胜的首级被挑在德胜门城楼示众，八百精锐在瓮城里被尽数击杀。
“八百弟兄，连城门都没摸着，全给那姓朱的当肉靶子打了！”
刘宗敏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怒道：“闯王，宣府投了，居庸关唐通也降了！昏君不过是靠着德胜门设伏偷袭得手而已！”
刘宗敏霍然转身，向李自成抱拳：“末将愿领本部老营三万人，推重木云梯，四门合围强攻！”
“三日之内，必定踏平燕京！破城之后，准弟兄们立威，叫那些明朝降官知道分量！”
牛金星也站了出来附和道：“权将军所言极是。兵贵神速，如今我军四十万众进驻昌平。”
“京师孤立无援，外无勤王，内无隔宿之粮。狂攻四门，必能一鼓而下！若是迁延日久，恐生关外之变。”
帐内诸将闻言，纷纷振臂请战。
李自成没有答话，看向坐在下首的李岩。
“李公子，你意下如何？”
李岩看了一眼群情激昂的众人，深吸一口气，道：“闯王，万万不可强攻。”
牛金星皱眉道：“大军已抵昌平，难道还要在城外干耗？”
李岩神色淡然，面向李自成。
“马德胜折在瓮城，足见崇祯并非待毙之犬。德胜门上所用火铳击发极快，绝非寻常京营旧械。”
“若强攻坚城，城高池深，我军必死伤枕藉。”
“我认为，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何为攻心？”
李自成深吸一口气，开口问道。
李岩指向京师舆图：“崇祯生性猜忌苛刻，入春以来，首辅陈演被斩，国丈周奎被抄，襄城伯李国桢血溅午门，言官周钟当廷毙命。”
“文武百官早已人人自危，勋贵公卿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他们怕崇祯手里的刀，更甚于怕我们大顺的兵。”
说到这里，李岩抬起头，子信道：“城中勋贵家财万贯，朱纯臣、陈泰辈尽是苟安之徒。”
“只要闯王传下安民檄文，许诺进城后保全勋贵爵位家财，再下密信给城中文武，许以官职、免去征派，京城必生内变。”
“只要城中公侯文臣断了死守的念头，崇祯便是孤家寡人。内应一起，九门不攻自破。”
牛金星在一旁看着李岩，嘴角挂着冷笑。
“李公子的心思，倒是总和那些前朝士大夫通在一处。”
刘宗敏却大笑起来，拍着李岩的肩膀，笑道：“这话说得透彻！皇帝连自个儿的老丈人都抄家扒皮，城里那些公侯早就吓破了胆！”
“派几个舌辩之士去走一遭，三句好话一递，城门自开，省得弟兄们拿命去填护城河！”
李自成点头赞许：“便依李公子之策。今夜起，令前锋精骑直插德胜门、齐化门外，将安民榜与密信缚在箭杆上，满城射入！”
“诺！”
李岩躬身应命。
……
入夜，京城外围。
几十骑大顺轻骑自暗处杀出，数百支绑着白绢长幡的雕翎箭划破夜色，越过高墙，狠狠扎在城门楼、守卒营房以及城内临街的木柱上。
天色微亮，北城各街巷已经落满了顺军的文告。
“大顺皇帝义旗所指，吊民伐罪……”
“凡公侯勋戚、文武百官，开门纳降者，爵位照旧，私产不侵……”
巡城兵马司的差役慌忙沿街撕扯，但风声早已经传遍了全城。
内阁值房内，几个新提拔的六部堂官聚在桌案前，看着手抄的密信残页，几人面面相觑，连个屁都不敢放，急忙将纸张塞入袖中，匆匆散去。
……
成国公府，后堂深宅。
门窗全用厚棉帘遮的严严实实，外头安插了数十名心腹家丁持棍护卫。
屋里炭火烧的极旺，铜锅翻滚着羊肉香气，桌上摆满了美酒佳肴。
桌旁围坐着十几个京城世袭勋贵，定兴伯、安远侯、武平伯等人全在里头。
众人脸色发白，暗地里直拿眼角打量旁人脸色。
很显然，密信上的底细，他们全都一清二楚，大伙儿都在等，等着别人先出头！
主座之上，成国公朱纯臣环视一圈，沉声开口：“诸位，城头上的马德胜人头，都瞧见了吧？”
定兴伯身子抖了一下：“瞧见了！挂在德胜门正当中，血都没干透呢！”
“当今天子如今杀疯了心，陈演砍了，周奎连国丈身份都被抄了！昨天朝堂上，周钟当场就被乱棒活活打死！”
“这哪是君父，分明是索命的阎罗！”
安远侯也吓的面无人色：“皇帝六亲不认，连自个岳父都下狠手抄家。咱们这些勋贵在他眼里，不过是缺银子时随时能宰的肥羊罢了！”
朱纯臣冷眼扫过众人，伸手按住桌上一张摊开的黄绢。
那黄绢上墨迹还没干透，抬头端端正正写着“谨奉大顺永昌皇帝开国定策”。
下方排着一长串空着的空格，只等填名画押。
“诸位脖子上这颗脑袋，是留着等暴君的铁券来保，还是自己挣条活路？”
朱纯臣压着嗓子，语气发狠：“闯王破城就在眼前，如今大军压境，只要咱们从了，闯王给的照样是免死铁券与王爵！”
他抓起毛笔蘸满浓墨，在首位写下“成国公朱纯臣”六个大字，狠狠按上一枚血红手印，顺势将笔推到桌子当中。
十几个勋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到底还是武平伯头一个咬牙站起来，一把扯过毛笔，当场画了押。
“横竖都是死，赌一把！”
……
酒宴散去已是三更，一封密信从朱纯臣后墙狗洞递出，直奔齐化门外。
信使刚翻出城墙阴影，迎面被两个埋伏在暗沟的锦衣暗探当场扑倒在地，反手卸了下巴，一把搜走书信。
王承恩手下的暗探连夜拆看，那绢帛上全是朱纯臣与定兴伯等人的联名画押：“闻大军已至，愿为内应。”
“齐化门偏门，夜半举白灯为号，到时开门纳王师……”
暗探冷哼一声，当场一刀枭首，密信重新封好，火速送进暖阁。
后半夜，朱由检捏着那封手书，嘴角扯出个森冷的笑：“好一个世袭罔替，同休共戚。”
“当年太祖皇帝在南京定鼎，赐给成国公一脉丹书铁券，许他们子孙后代永享富贵。”
“朱纯臣，朕这朱家的铁券，到头来救不了你的狗命。”
他扭头看向李若琏，语气平平淡淡：“明日早朝，传成国公与联名画押的诸位勋贵，统统给朕叫进武英殿议事。”
李若琏双膝跪倒，抱拳沉喝：“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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