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身殿外的石阶上响起了沉重而规整的脚步声。
五十九岁的信国公汤和迈步跨过门槛。他比朱元璋年长三岁,两鬓已经花白,身形微驼,但每一步踩在金砖地上都带着军伍里烙下的稳劲。
“臣汤和,叩见陛下。”
汤和撩袍就要下跪。
朱元璋快步从御案后走出来,一把托住汤和的手臂:“老哥哥,这里没外人,莫行这些虚礼,快坐。”
汤和面色沉静,眼皮低垂,坐在锦墩边缘:“陛下深夜急召,可是边塞有异动?”
“北边没事。”
朱元璋把御案上的两块石头拿过来,随手搁在汤和面前的矮几上,“恁先瞧瞧这两样物件。”
汤和低头打量。
一块是泛着暗灰银芒的粗糙顽石,另一块是巴掌大小、沾着河沙的生金疙瘩。
汤和伸手拿起那块狗头金,大拇指在上面的凹坑处按了按,粗糙的老皮蹭下一层薄沙。他当了半辈子将军,军饷流水般过手,金银的成色闭着眼都能掂出分量。
“成色极正的生金,水头足,没经过炉火。”汤和抬起头,眉峰微微耸起,“这银矿也是上等品,断口处见白。陛下,这是从哪处深山起出来的?咱大明的矿脉,可没见过这么肥的料子。”
朱元璋两手叉腰,笑了笑:“大明境内要是能长出这等金疙瘩,咱还用得着天天琢磨省几个丝绢给将士做袄子?这是从东海那边弄来的。”
“日本国。”朱元璋吐出三个字。
汤和握着金块的手停在半空。
“毛骧的人去实地看过了。一千斤矿石能起出十两纹银,有些富窝子能炼出三十两以上。整整几道山梁全是银脉,工部的老匠官看了,说一万矿工没日没夜挖上一百年,也挖不空它。”
朱元璋凑到汤和跟前,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透着热气,“还有那个金岛子。倭寇在山溪里舀水,伸手就能摸着拳头大的生金。”
矮几前一片安静。
汤和低头看着手里的石头,过了许久,眼皮慢慢掀起,浑浊的眼珠子里透出一股凶狠的亮色。
“当真能挖一百年?”汤和问。
“千真万确。”
汤和将狗头金重重磕在桌面上,木几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陛下,打他娘的!”
一直以低调老实著称的信国公,嘴里猛地蹦出一句淮西土话,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来,“咱跟元鞑子打了三十年,北边的残元余孽如今还在晃荡。朝廷打仗缺的是什么?缺的是粮食,缺的是银子!每年军饷算得精细,前线的儿郎打赢了仗,领到手的赏银不过两三两。要是把这两座金山银海抢过来,别说平定漠北,就是把大军推到极北的苦寒之地也轻而易举!”
朱元璋听得哈哈大笑,拍着汤和的肩膀:“到底是一起从濠州杀出来的老兄弟,说话就是对咱的心思!”
汤和转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李景隆:“九江这娃子也在,这出海的门道,也是他倒腾出来的吧?”
李景隆赶忙躬身作揖:“信国公慧眼。这地方虽好,可隔着一片深海。海上浪头大,稍不留神就是舟覆人亡。满朝文武里,唯有国公爷当年横渡大江、荡平浙闽水师,熟悉天象风信。晚辈适才跟舅爷说,这开疆拓土的大事,除了您老人家,谁也担不起。”
汤和眼皮跳了跳,指着李景隆笑骂:“恁个小滑头,少给老夫戴高帽。当年在鄱阳湖水战,老夫带着前锋船队硬撞陈友谅的巨舰,肚皮上挨过三支冷箭。大海风浪老夫见过,元人当年两度东征,全折在飓风上。要想稳稳打过去,今年肯定动弹不得。”
朱元璋点头:“九江也是这么说的。今年打不得,得备战一年。”
“战船得重造。”
汤和面色严肃起来,扳着手指算账,“寻常内河沙船一进远海,浪头一打就散架。必须在福建、浙江造两千料大福船,船体尖底吃水深,能抗恶浪,吃大风。一艘大福船配三层甲板、架大将军炮,少说要半年工期。再操练沿海水师两万人,演练大洋阵型、借道高丽水路,整顿一年,明年开春出兵正合适。”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收了收。
造船,练兵,造大炮。
字字句句,底下全填的是白花花的银子。
朱元璋的目光从汤和脸上移开,慢吞吞地转到了李景隆身上。
大殿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有点异样。
李景隆站在朱红立柱旁,只觉得那道目光像钝刀子割肉一样刺在身上。他咽了口唾沫,心里暗骂老朱果然是属貔貅的,刚敲定挂帅人选,回头就来盯着他的口袋。
“九江啊。”朱元璋开口,声音温和得让人发毛。
“甥孙在。”李景隆硬着头皮上前两步。
“刚才恁给咱出的主意极好,汤和老哥哥挂帅,咱心里踏实。”
朱元璋走回御案后头,抓起那块干瘪的茶饼掰了一小块扔进碗里,“可是方才咱说了,造船操练的军费,曹国公府得垫一半。恁觉得,这笔银子该出多少?”
汤和在旁边捧起茶汤喝了一口,权当没看见。
老朱穷得连内廷的灯油都要算着用,逮着李家这个日进斗金的大户,断然没有放过的道理。
李景隆脸上抽搐了一下。
他去年折腾琉璃窑、卖蜂窝煤、开天上人间,加上聚宝门外盘下的二十几家临街旺铺,一年下来扣掉本钱、工钱等开支,账上现银也就剩下一百零五万两。
这笔钱是他准备今年春天在长江口设织造工坊、买生丝的本钱。
要是装穷推脱,老朱能当场翻脸。
李景隆把腰弯得更低,脸上的肉疼瞬间被换成一片大义凛然。
“舅爷,您这话就见外了。”
李景隆抬起头,言辞恳切,“什么叫垫一半?给朝廷办事,那是曹国公府的分内之责!臣身为江宁知县,日夜思量着为朝廷充实库房。去年江宁县琉璃窑和青龙山石炭场利头不错,臣本就打算这几日核算清楚商税,全数上缴户部!”
朱元璋挑了挑眉毛:“哦?恁打算缴多少?”
李景隆咬着后槽牙:“八十万两现银。臣三日之内全数运进内帑,给舅爷造大船!”
汤和嘴里的茶汤差点呛出来。
八十万两?
如今户部一年的岁入银两,折合下来满打满算也就九百多万两。这十四岁的小崽子动动嘴皮子,直接从怀里掏出八十万两现银?
朱元璋盯着李景隆,手指在御案上有节奏地敲击。
露出一口白牙笑道:“八十万两?恁小子到底刮了多少油水?”
“舅爷明鉴,臣这都是正经生意,干干净净的血汗钱!”
李景隆苦着脸,连连叫屈,“这八十万两抬出来,晚辈家里连买肉的银钱都没了,往后几个月全家上下都得跟着喝粥。”
“行了,别在咱面前哭穷。”
朱元璋大手一挥,心情显然好到了极点,“八十万两,一两都不许少。三日之内送到内承运库,由毛骧亲自点验入库。要是少了一锭,咱叫恁爹拿着军棍去江宁县衙抽恁的屁股!”
“谨遵圣谕。”李景隆心头都在滴血,脸上还得堆着笑。
八十万两白银换李文忠免去出征大洋的劳顿与性命之危。这笔买卖虽然亏到姥姥家,但利在长远。只要明年大军把石见银山拿下来,凭着他在船队里的渗透,赚回来的何止八十万两?
朱元璋转头看向汤和:“老哥哥,造船的银子有着落了。明儿一早大都督府下文书,调恁总督浙江、福建两省海防,兼管定海卫、福州卫造船诸事。需要多少匠人,恁放手去干,谁敢卡恁的脖子,先斩后奏!”
汤和放下茶碗,肃然起身抱拳:“老臣遵旨。明年二月风起之时,定让五十艘两千料大福船横列海口!”
“好!”朱元璋猛地拍案。
李景隆跟着汤和并肩走出大殿。
刚走到午门外的广场上,汤和停下脚步,侧头看着身旁的李景隆。老人脸上的威严散去,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声音很轻:“九江,今天这事,办得漂亮。”
李景隆龇牙咧嘴:“信国公,晚辈这八十万两银子扔出去,今晚回去做梦都得心口疼。”
“银子算个屁。”
汤和笑骂了一句,目光望向远处浓黑如墨的天际,“这笔买卖,全天下只有恁干得。”
汤和说完,不再停留,背着双手钻进了等候在午门外的马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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