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远将香囊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贴着心口放好。
萧衡看着他这个动作,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去。
“给我安排一处住的地方。”
他朝帐门的方向走了两步,“我饿了,先去吃点东西。”
他掀开帐帘,大步往外走去。
沈修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在帐帘后面的背影,忽然扬声喊道:
“萧衡!”
帐帘外的脚步声停了一停。
“刚才的事,你还没答应我呢!”
帐帘晃了晃。
脚步声重新响起,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了朔风的呜咽声中。
没有回应。
沈修远站在空荡荡的帅帐里,盯着那道落下的帐帘,嘴角慢慢绷成了一条直线。
“……你倒是给句话啊。”
千里之外,金陵。
烟雨江南,与塞北的苍茫肃杀截然是两个世界。
金陵城外,大江东去,浩浩汤汤。
城内画栋雕梁、粉墙黛瓦,街巷间桂花的余香尚未散尽,运河上的画舫已经点起了灯笼,丝竹之声隐隐随风飘来,带着江南特有的绵软与旖旎。
金陵行宫坐落在城南的钟山脚下,背倚青山,面临秦淮。
这座行宫始建于太祖年间,历经数朝修缮扩建,规模虽不及京城的皇宫,却胜在精致典雅,殿阁楼台掩映于苍松翠柏之间,曲径通幽,别有一番天地。
行宫正殿之后,有一处独立的院落,名为“慈安居”。
这里是谢太后驻跸金陵时起居理事的地方。
院中遍植腊梅与玉兰,此时节虽非花期,枝叶扶疏间却别有一番清幽之意。
正殿之内,熏香袅袅,帘幕低垂。
谢太后端坐在主位之上。
她手中捧着一盏清茶,薄薄地啜了一口,将茶盏搁在一旁的紫檀小几上,抬起眼来,看向殿中侍立的女官。
“玉瑾。”
“奴婢在。”
女官玉瑾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谢太后淡淡说道:“扬州济安堂的人,带过来了吗?”
玉瑾恭声回道:“回娘娘,人已带到,就在殿外候着。”
谢太后微微颔首:“让她进来。”
玉瑾转身退出大殿。
不多时,殿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影出现在了殿门口,她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穿一件半旧的靛蓝色布衫,梳着简单的发髻,面容清秀沉静,带着一股与寻常女子不同的干练与利落。
正是秦知微的大师姐——杜若。
杜若走到殿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民女杜若,叩见太后娘娘,愿娘娘千秋万安。”
她的声音虽然竭力保持着平稳,可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泄露了她心底的紧张。
她一个行走市井、悬壶济世的民间大夫,突然被金陵行宫的内侍传召,一路上忐忑不安,直到此刻跪在太后面前,心中仍是七上八下,不知所措。
谢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片刻。
“平身吧。”
杜若谢过恩,站起身来,垂首立在殿中,不敢抬头直视。
谢太后看了玉瑾一眼。
玉瑾会意,上前一步,面带微笑,用一种温和得体的语气说道:
“杜姑娘不必紧张,今日传你过来,并非什么大事,不过是想跟你打听一桩小事罢了。”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笺,展开来,递到杜若面前。
“杜姑娘好好瞅一瞅,这张药方,可是你们扬州济安堂开出去的?”
杜若双手接过纸笺,低头细看。
宣纸泛着淡淡的黄,上面的字迹清秀利落,用的是蝇头小楷,笔画纤细却骨力内蕴。
药方上列着十余味药材,配伍精妙,剂量斟酌得非常讲究:
白芍、当归、茯苓、白术、珍珠粉、玉竹、天冬……
这是一张养颜的方子。
杜若的心跳骤然加快了几拍。
这字迹……是师妹的。
可太后为何会有师妹开的药方?
这张药方又有什么问题?
杜若的脑中飞速转着念头,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她将药方上的每一味药、每一个剂量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才抬起头来,斟酌着措辞,恭敬地答道:
“这张药方确实是济安堂开出的。”
她没有直说是秦知微开的。
在没有弄清楚太后的意图之前,她本能地选择了谨慎。
玉瑾微微一笑,追问道:“济安堂的哪位大夫开的,杜姑娘可认得出来?”
杜若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一瞬。
殿中的熏香袅袅升起,在半空中盘旋成一缕又一缕的细丝,如同此刻殿内那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
上首的谢太后端起茶盏,不疾不徐地啜了一口,似乎并不急着听她的回答。
可那双幽深的眼睛,始终没有从杜若的脸上移开过。
杜若深吸了一口气。
“这张药方是民女的师妹所开。”
她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坦然地迎上了玉瑾的视线。
“敢问姑姑,可是这药方有什么不妥之处?”
她心中虽仍有忐忑,可对师妹开出去的方子,她有底气。
师妹的医术她最清楚,论天赋悟性,师妹是当之无愧的翘楚。
这张养颜方子她方才已经逐字看过了,选药精妙、配伍严谨、剂量拿捏得恰到好处,绝无半分差池。
若说有问题,她第一个不信。
可太后传召一个民间女医进行宫,总不会只是为了闲话家常。
玉瑾微微一笑:“杜姑娘不必紧张,这方子好得很,断无什么不妥。”
“寿昌伯夫人前几日从扬州来金陵,特意到行宫给太后娘娘请安,带了不少扬州的土仪来孝敬娘娘。”
“其中便有这张养颜的方子,说是她近来一直在用的,效果很好,面色红润了不少,特意把原方带来了,想着娘娘保养凤体用得上。”
杜若听到寿昌伯夫人,心中微微一动。
寿昌伯府就在扬州城内,伯夫人姓孟,是个性子和善的贵妇人,与清河郡主关系甚笃,两家时常走动。
孟夫人也是济安堂的老主顾,从调理气血的汤剂到日常保养的膏方,隔三差五便会打发人来抓药。
师妹在济安堂坐诊过一段日子,如此看来,孟夫人带进行宫的这张养颜方子,多半便是那时候师妹给她开的。
想通了这一层,杜若悬着的心稍稍落了回去。
原来不是出了什么事,只是太后觉得这方子好用,想知道是谁开的罢了。
她暗暗舒了一口气。
玉瑾继续说道:“太后娘娘拿到方子之后,命御药房的人照方抓药,试用了几日,觉得果然不错。”
“娘娘十分欢喜,便打听了一下这方子的出处,寿昌伯夫人说是扬州城内济安堂开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医所开。”
她微微侧了侧身,朝上首的谢太后欠了欠身,而后转回来看着杜若,笑意温和。
“太后娘娘体恤民间妙手,想要赏赐一番,也算是全了娘娘惜才爱才之心。”
她的目光落在杜若脸上,继而问道:
“所以想请杜姑娘告知,你这位师妹,姓甚名谁,如今家住何处?”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不过是打听一个人的名姓籍贯罢了。
可杜若在开口之前,心中还是不由自主地犹豫了一瞬。
师妹的身份……
可太后既然问了,她也瞒不住。
杜若定了定心神,恭恭敬敬地答道:
“回姑姑的话,民女师妹姓秦,她出身卫国公府,如今她已经离了扬州,回京城去了。”
玉瑾站在殿中,脸上那副从容得体的笑意僵在了嘴角。
姓秦……卫国公府的姑娘……从扬州去了京城……
三个信息叠在一起,指向的答案只有一个。
秦知微。
卫国公府嫡出六姑娘、已被圣上赐婚靖王的秦知微。
玉瑾的心中像是被人猛地推了一把,一股巨大的震惊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不敢擅动,迅速地朝上首的谢太后瞥了一眼。
此刻,谢太后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杜若的身上,她那只端着茶盏的手突然松了一下。
手指像是瞬间失去了力气,原本稳稳握着的青瓷茶盏便从指间滑脱,坠了下去。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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