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前头的文哥听见了,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水柔一眼:“Reyna,是吧。”
“文哥。”水柔忙应声。
“这几日公司事多,你照看好前台。”他的语气同平日一样温和:“得闲叫海伦给你加人工。”
不等水柔答,他已被簇拥着进了走廊。
从文哥进公司起,生面孔就陆续上门。
最先来的是个身量宽厚的男人,眉眼慵倦,短黑发,唇上覆着一点薄须。深色西装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白衬衫领口敞开一截,进来也不报姓名,只略一点头。
见到水柔,他没什么表情。水柔把他带到会议室,他一声不响坐下,立马瘫在椅子上剥花生,一副万事不上心的模样。
“先生怎么称呼?”水柔问。
“阿肥。”他答完,又补一句,“有零嘴就整点来,坐得闷。”
水柔失笑,叫艾娜去茶水间拿碟花生。回来时人往椅背里陷得更深,花生壳在桌上堆了一小圈。仿佛今日不是来见什么大人物,是来茶餐厅叹下午茶的。
接着来的是个二十上下的年轻人。长碎发,黑紧身上衣,骨架利落,一双眼睛鲜活桀骜,少年锐气混着江湖野性,往那里一站,浑身都是蓄着的劲。
见到水柔,他眼神唰地亮了。
女人乌黑长发铺在肩头,一张惊绝的脸,琥珀色瞳光清莹。浅蓝翻领衬衫勾出肩颈线条,深灰包臀裙贴合腰肢,七厘米尖头黑高跟,挂绳工牌悬在胸前,一身利落正装,冷艳又夺目。
信仔感觉自己一下大饱眼福。全港岛都稳唔到咁靓的,今日这趟真是来对了。
水柔引路,他一副跃跃欲试、想搭话的样子,到底还是按捺下来。出门前阿来叮嘱过,今日是见大人物,叫他收声。
走到会议室门口,他到底没忍住,压低声音问:“姐姐,你系咪日日喺度做嘢?”
水柔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答,艾娜在后头咳了一声。信仔缩缩脖子,冲她挤了个鬼脸,一溜烟进去了。
“你先入去坐坐等下啦!”水柔替他推开门。
“唔该。”男孩答得干脆,进去前还恋恋地回望。
随后又是一个穿白T、头戴鸭舌帽的男人。进门时脚步放得极轻,帽檐压过眉骨,周身气息收得几乎察觉不到到,若不是艾娜眼尖,几乎当他走错楼层的路人。
Gigi后来告诉水柔,这个看似最低调的男人叫阿鬼,是大有来头的人物。
艾娜后来同她形容:“哪个人行路冇声的,我抬头先见到他站在那,吓我一跳。”能让艾娜这样的人留心,可见那人来头不浅。
此刻他同水柔道了声谢,声音低低的,转身进了会议室,从头到尾没抬过头。
这会儿,Gigi匆匆从前台绕过来:“水柔,洪哥叫你冲两杯咖啡。”
水柔:“……不是说不要了吗?”
“边个知呀。”Gigi一摊手,“大老板发话,照做咯。”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挽起袖子去了。
水柔一进茶水间,刚把豆子磨上,外头艾娜领进来一个寸头男人。
黑色短袖,一侧耳朵扣着银耳圈,肩背线条利落。他没立刻坐,站在会议室门口朝里头扫了一圈,才走进去。
水柔背对着门,没瞧见,只听艾娜在外头同人低声讲了几句什么。她端着两杯咖啡出来时,艾娜凑到她耳边嘀咕:“里面还坐着个鬼佬,正同文哥谈生意,谈咗成个钟。”
水柔把咖啡端进去。阿南夹着雪茄,一看见她就笑了。
“真是唔该晒,Reyna。你救咗我。滴鬼佬真是难沟通,鸡同鸭讲。浪费口水。”
那个鬼佬还宛自笑,根本不知道对面的男人在骂他。阿南夹着雪茄听,笑容维持得一丝不苟,指节在桌沿敲了两下——那是他不耐烦到了极点的意思。
水柔被逗得想笑,忍住了,把两杯咖啡搁在桌上:“南哥,你的。”
“Reyna,等等叫艾娜帮忙冲几杯茶入办公室,有客!”
“好的。”
水柔退了出去。另一道门又走入一个身形高挑、肩线漂亮的男人,浅金色的头发在后颈扫过衣领,步子不急不缓。
她没回头,端着空托盘回了前台。
事后艾娜同她形容:“有两个个劲靓仔的。一个寸头,黑衫,耳上有个圈,好凶样。一句话唔讲,我带他入去,行得快过我半个身位。还有个嘛…你见到就知啦。”
水柔觉得艾娜的话有夸大的成分,当时没往心里去。这栋楼进出的江湖人,凶的见得多了,靓仔没几个。
毕竟靓仔谁混社团,早报TVB演艺班了当演员去了。
会议室里,五个男人分坐两边,谁也不先开口。阿肥面前一小碟花生米吃得心安理得,剥壳声簌簌的。信仔坐不住,脚尖在桌底下一点一点,被阿来瞥了一眼,老实了。阿鬼靠着椅背,帽檐下的眼睛半阖着,不知真睡假睡。
信仔凑过去小声问:“大佬,你睡着啦?”
帽檐下睁开一条缝,扫他一眼,又阖上了。
嘭。联通办公室的门打开,阿南从里面走出来,笑意盈盈坐下。
“四毫纸,一唔觉意赚了四百万。”他得意地朝众人比划。
鸭舌帽男人的表情颇值得玩味,似乎看出点什么,笑笑不说话。信仔眼睛瞪圆。
阿南起身一挥手:“唔坐了,阿哥等紧。”
一行人跟着他,进了文哥的办公室。
文哥的办公室比会议室宽出两倍,书架上摆着几座奖杯,他先同鸭舌帽男人握手:“阿鬼,最近好嘛。”
“几好,文哥有心。”
又同那个金发男人握手:“阿麦。”
“文哥。”阿麦笑得得体。
接着是微胖的男人:“阿肥。唔该晒!”
“文哥客气。”阿肥这会儿总算站直了些。
阿南主动介绍:“这是阿来,同埋手下信仔。呢期最出位的。”
阿来点点头:“文哥。”
信仔跟着喊了一声,声音响亮。
“今次劳烦大家。”文哥说。
这句话一出,屋里静了一瞬。阿鬼先开口:“文哥放心,食这碗饭,懂得规矩。”
他们都是专业的,几句话下来就分工妥当,文哥环视一周:“钱的事找南哥,我唔会亏待大家。”
众人应下。信仔应得最大声。
恰好水柔和艾娜端着茶水进来。
水柔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黑衣寸头的男人。衣服上覆着斑驳暗纹,贴身显出紧实的肩背,眼底藏着锐气,一身冷悍匪气。
她后背差点冒出冷汗。这不是那天的那个混混头子吗?
当时她只当撞见了个不好惹的,万万没想到,会在文哥的办公室里再见这张脸。
她们一进来,几个男人的目光就不动声色地落在两人身上。水柔没有细看,只觉如芒在背,放下茶杯时手极稳,一步不乱。
先文哥,后阿南,再顺时针一路排过去。谁前谁后,杯子搁在哪个方位,都有讲究。这套功夫她做了几个月,闭着眼都不会错。
几道目光各不相同,信仔的最藏不住,直勾勾跟着她走。
阿来也看见了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没什么表示,像看一个陌生人。
起身退开时,水柔不小心对上一双眼睛。半拉拉链的白色短袖翻领衫,颈挂细链,浅金发色,浑身是那种慵懒又危险的质感。
水柔瞳孔一缩。这是……
她按下心惊,匆匆退了出去。
回到前台,她按着胸口,说不清那里为什么跳。是因为那个危险的男人,还是故人重逢?
艾娜从后头追上来:“你走得这样快做什么?”
水柔随口答了句,艾娜狐疑地看她一眼,没追问。
回到前台,Linda挤眉弄眼地凑上来:“入面系咩阵仗?有冇靓仔?”
水柔想起那双浅金色头发下的眼睛,顿了顿:“有一个…两个吧。”
她立刻尖叫着去摇她胳膊,被水柔笑着挡开了。
其实一个星期前,还发生过一件事。
那日下班,Gigi凑过来,神神秘秘:“水柔,去附近的酒吧玩呀?今日我生日,大家吃完饭过去给我庆祝。”
水柔急忙摆手:“唔好搞,我唔敢去。酒吧好乱的!”
“就在附近,好安全的。”Gigi极力劝说,“你日日两点一线,闷都闷死啦,出来坐一下又唔会少块肉。”
“我又不识喝酒。”
“饮汽水得唔得呀?”Gigi抱着她胳膊摇,“去啦去啦,大家都去,独缺你一个,好扫兴㗎。”
水柔确实极少去这种地方,被她说得心动,犹豫了半日,点头同意了。
旁边几个同事听见了,一齐起哄。有人已经在凑钱订蛋糕,说Gigi年年嚷着去酒吧,今年终于成行。茶水间里热热闹闹,连海伦都松了口,说收工早的话她也过去坐一阵。
蛋糕订的是朱古力慕丝,Gigi指定的口味。众人凑份子,轮到一个平时最抠门的男同事,他居然出多了一张钞票,说是“听日你生日,我请”。
Gigi感动得当场宣布:“以后影印机给你专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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