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咯噔声，马车终于停在了西市街口。
叶昭扶着车壁慢慢直起身，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后腰——这年月的马车实在遭罪，再坐下去都感觉要减寿几年。
他下意识琢磨起改良的法子——减震装置最重要的就是轮胎和弹簧。
这时代类似唐朝，橡胶那是想都别想，可本地似乎有种杜仲胶，勉强能用在车轮减震上，至于弹簧那是想都不用想……
叶昭默默叹了口气，把这事记在心里，随即更加头疼。
蜂窝煤、火炕、杜仲胶、玻璃……要做的事实在太多，全靠自己一个人捣鼓，怕是做到猴年马月也做不完。
看来，得赶紧寻些能用的人才才行。
“庞公子~快过来啊~”一道尖细又谄媚的声音从不远处的货摊飘过来，尾音拖得长长的，活像青楼里招呼客人的老鸨。
叶昭顿时打了个寒噤，忍不住扭头看向身侧的庞旭。
庞旭听见这声招呼眼睛“唰”地就亮了。
他提着袍角就往那边跑，圆滚滚的身子晃得脸上的肉都跟着颤，语气里满是兴奋：“又有新种子了？”
“可不是嘛！这次的种子可是我们西域的圣物！”那个商人压低了声音，眼睛左右瞟了瞟，像是怕被人听了去。
商人生得瘦瘦小小，一张尖脸，两撇鼠须，眼睛滴溜溜地转。他一只手伸出来比划着，竟然有六根手指。
不过，那根手指长得不错，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他其实多了一根手指。
叶昭是脸盲症格外关注其他，便忍不住看了两眼那怪异的手指。
又听了那人忽悠鬼的话，嘴角抽了抽，没忍住开口：“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庞旭愣了愣，圆圆的眼睛眨了眨，看看商人，又看看叶昭，一脸茫然——难道叶昭早就认识这人？
商人眼皮子微微一跳，面上却半分慌乱不露，反倒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样：
“嗨！西域何其大，部落千千万，上次是这个部落的良种，这次是那个部落的圣物，能一样吗？为了这几粒种子，小的……”
叶昭：……
真的，不去说书可惜了。
庞旭却被忽悠得晕头转向，听见对方开口要三十两银子，反倒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
人家冒着性命危险弄来的圣物种子，才要三十两，这不是赚大发了？
他二话不说就伸手往怀里掏银袋，沉甸甸的银袋被他摸出来，袋口的绳子都解开了一半。
那商人眼中闪过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下意识搓了搓手。
庞旭掏钱的动作刚到一半，手腕忽然被一只手按住了。
“就这么点儿种子，也配要三十两银子？”叶昭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嗤笑。
“这可是西域来的神种！”庞旭忍不住小声辩解，还下意识把自己的钱袋打开的更大了，一副迫不及待送钱的模样。
叶昭顿时被气笑了，用扇骨点了点他的额头：“我看你才是西域来的傻瓜。”
庞旭：！！！
那商人见势不妙，忍不住往后退了小半步，腰杆却还硬挺着：“买卖讲究你情我愿，小侯爷何必咄咄逼人？”
三十两银子对于丞相之子来说又不多。
人家愿意买，愿意卖，关你什么事。
叶昭却只是微微一笑，眼神清亮得像能看透他心底那点盘算：“你在这西市坑了多少次了，嗯？”
这熟练度，一看就不是头一回干这营生。
沉默，大片大片的沉默。
那商人脸色变了几变，忽然脚一蹬，转身就要往人群里窜。
可他刚跑出半步，后领就被叶昭一把揪住。
他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挣扎了两下都没挣开，顿时像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耷拉下脑袋，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吾命休矣！！！
庞旭也终于反应过来，整张脸涨得通红，圆鼓鼓的腮帮子气得起起伏伏：“你、你为什么要骗我？”
商人很想翻白眼。
因为好骗！不然呢？
嘴上却不敢这么说，他当即“噗通”跪倒在地，呜哩哇啦哭嚎起来：“贵人饶命！小的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孩儿。
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才出此下策！下辈子小的做牛做马，定当报答贵人的大恩大德！”
“这辈子呢？”叶昭悠悠开口。
“嘎？”商人哭声猛地一卡，瞬间破了音。
这谁接得住啊！
他脑袋先是瞬间宕机，紧接着眼睛一亮，反应快得惊人，“咚咚咚”就磕了三个响头：
“参见主子！小的以后愿为公子效犬马之劳！”
这小脑瓜转的，那叫一个快！
旁边的小李子顿时感受到了莫大的危机感，忍不住眼巴巴地望着自家公子。
公子一定不是什么喜新厌旧的人对吧？
叶昭压根没有搭理小李子那炽热的眼神，只是低头看了眼商人那有六指的右手。
商人瞧他目光落在自己手上，顿时咬了咬牙，一脸决绝：“要是主子不喜这根多余的指头，小的这就……”
剁了这根手指。
话音还没落，就被叶昭出声打断：“挺好的。”
这话是真心的。对他这脸盲症患者来说，六根手指这种标志性特征，实在是太友好了，一眼就能认出来，省了多少麻烦。
［小李子再也不用担心我认错人了.ipg］
商人愣了愣，似乎没料到是这个回答。脸上的表情从错愕慢慢变成触动，眼眶都有点发热。
因为天生六指，他没少受到冷嘲热讽。
从小到大，不知道多少人指着他的手说“怪物”“妖孽”“不祥”。
——像这种明显的身体缺陷，很容易被打成妖物不祥。
生存下去都困难，更没有人会要他们这些晦气玩意，没错不是人，而是玩意儿。
他本以为叶昭这种侯府贵公子，最是忌讳这些，没想到竟会说出“挺好的”三个字。
商人望着叶昭的眼神，瞬间就炽热起来，带着几分真切的认可。
叶昭倒是没有想那么多。
虽然不是自己想要的人才，但嘴皮子是真的好，收下绝对不亏。
而原主，也是那种因为他有六根手指会收下当属下的人——没错，就是这么的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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