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昭收下的这人叫胡六指——这与其说是名字，倒更像个诨号。
本名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都这么喊，喊得多了，便也成了他的名字。
叶昭随口问起种子的来历：“你那些西域种子，从哪弄来的？”
“嗨，说出来不怕公子笑话。”胡六指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堆着几分局促的笑。
“小的常年在西市混，跟各处胡商也算熟稔，平时帮着通个话、搭个手，人家有时候就会送些种子作为谢礼。
虽说小的拿它来蒙人不对，可种子却是实打实的西域种，不是地里随便拔的野草籽。”
他虽然坑人，但卖的也是真货，就是不值那个价罢了。
庞旭听了，攥得紧紧的拳头忍不住松了松。
——任谁被人当冤大头骗都不痛快，可东西是真的，让他心里多少舒服了几分。
胡六指见状偷偷松了口气，又拍着胸脯笑道：“往后公子想买什么稀奇物件，只管吩咐小的，保证给您拿最合适的价。”
“最合适的价？有多合适？”庞旭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没散尽的火气。
胡六指也不恼，只眯着眼笑，眉眼间的精明劲儿藏都藏不住。
庞旭索性抬手指了指摊子上一匹普通波斯锦：“就说这个，你能多少拿下？”
那匹锦缎以赤红为底，联珠纹串成浑圆的大窠，窠内两匹翼马昂首相对。
鬃间绶带像是要随风飞扬，丝线织得紧密沉实，指尖抚上去是细腻的坠感。
布是好布，只是没织金丝银线，若是添了金丝银线，那便是能送入宫的贡品了。
胡六指扫了一眼，见叶昭微微点了点头，当即脆生生应道：“瞧好吧您嘞！”
说着便走到摊子跟前，张口便是一串流利地道的胡语，流利得像是在说家乡话。
摊主是个高鼻深目的中年胡商，本来懒洋洋地靠着货架，一听到乡音，脸上顿时爆发出惊喜的神色。
两人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了啥，胡商笑得胡子一抖一抖的，伸手拍了拍胡六指的肩膀。
最后，胡六指以二十匹丝绢的价格买了下来。
这时候的一匹丝绢够普通人家一个月的生计。
一匹普通的波斯锦，差不多三十到五十匹绢一匹，得普通人家两三年的开销。带金线的金缕波斯锦，百匹绢往上，可抵一匹良马。
用二十匹丝绢买下一匹普通的波斯锦已经非常划算了，划算得甚至有些过分。
庞旭皱了皱眉，忍不住往前凑了一步，手指摸了摸那布料：“这不会是仿胡锦吧？”
旁人或许不清楚，他常来西市却是门儿清：
市面上有种中原仿波斯风格的锦，纹样看着像，但丝线、织法略差，价格足足便宜一半，胡商常会拿这个蒙外行。
胡六指多精的人，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当场抓住锦缎两端，“唰”地一抖展开。
“庞公子，您看看这料子，顶顶好的……寻常情况下，怎么也得卖四十多匹丝绢……”
庞旭凑上前，指尖轻轻蹭过锦面。布料密实顺滑，没有半分跳线，没有一处疵点。
他反复看了半晌，确认是正经西域好货，半点没错。
四十匹绢的东西，二十匹就拿下来了。
庞旭忍不住抬眼，又多看了胡六指两眼。
他的嘴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又没说，脸上的肉动了动。
胡六指却没有看庞旭，而是眼巴巴地看着叶昭，眼神有些炽热。
叶昭瞧得好笑，也不吝啬夸赞，一挥手便吩咐小李子：“赏他百两银子。”
胡六指眼睛“唰”地更亮了，激动得直接当场跪下。
他们这些在市井摸爬滚打的底层人，求的不就是真金白银？这主子不仅不嫌弃他的六指，出手还这般阔绰，跟得也太值了！
旁边的小李子瞧着，眼神顿时酸溜溜的，嘴撅得能挂油壶。
叶昭瞥他一眼，又补了句：“你也有，三十两。”
小李子立刻眉开眼笑，还故意朝胡六指抬了抬下巴，递过去一个略带挑衅的眼神。
可胡六指正沉浸在激动里，压根没往他这边看。
小李子：……
还真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有了胡六指的带领，叶昭和庞旭把西市逛了个遍，花出去的银子至少省了一半。
胡六指在前面开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哪家铺子的货好，哪家铺子的价虚，他门儿清。
一张嘴皮子翻来覆去，把那些商贩说得晕头转向，乖乖把底价亮了出来。
叶昭不常来西市，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庞旭却是西市常客，往日里没少当冤大头，此刻心里直痒痒，看着胡六指的眼神都不对了，恨不得当场就把人挖去自己府里。
［有了胡六指，父亲再也不用担心我当冤大头了.ipg］
叶昭本来对胡六指不怎么在意的，可瞧见庞旭这副跃跃欲试要抢人的模样，反倒觉得这人确实有几分用处，该多上点心留着。
胡六指被两道炽热的目光盯着，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许，胸口热乎乎的，只觉得长这么大，从没这般体面过。
西市收摊的梆子声敲了三遍，摊贩们开始收拾货架，胡商们赶着骆驼往会馆走。
叶昭和庞旭分开，回去的路上倒是没再碰到什么牛鬼蛇神。
一次还好，连续两次就太刻意了，简直把人当傻子糊弄。
回到侯府，叶昭让小李子给新来的胡六指安排个住处，自己回了屋子歇息。
小李子把胡六指领到后院偏房，交代了几句便走了。
叶昭领回来一个人这件事儿，没有半个时辰就传到了叶烬耳边。
叶烬在侯府的地位很特殊——人们都知道有他这么一个小公子，不过这个小公子身有残疾，极少见人。
叶昭其实并没有给小家伙提供太大的帮助，可这样对叶烬来说，已经足够了。
府里大大小小的动静，他总能第一时间知道。
这不，他就知道爹爹带回来了一个人，那人叫胡六指。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叶烬猛地从坐席上站起身，指节攥得发白，隐隐传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无他。上一世，他麾下也有个叫胡六指的。
上一世，人人都当他是怪物，避之唯恐不及。
正常人不愿和他相处，他便专找那些旁人眼里的“异类”——天生异相的、身世坎坷的、身体残疾的……
能说会道的胡六指就是他最得力的臂膀之一。
这一世，他本打算先稳着来，不急于和这些旧人扯上关系，怕惊着爹爹，也怕步子迈太大露了行迹。
却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人竟先一步，被爹爹领到了侯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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