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的安排我都知道了。"
"上午三个方向。"
"中午回总部。"
"下午等慕容家来人。"
"我下午两点的盛京分公司选址讨论会推到三点。"
"中午我陪你。"
林北接过茶杯,杯壁上的温度从他指节传到掌心,是一种很温和的暖。
他抬眼。
"你不用陪。"
"今天上午很忙。"
苏晴雪笑了一下。
那种笑容比平时多了一份柔。
她接着说。
"我不是来陪你忙的。"
"我是来陪你坐下来吃一顿午饭。"
"你这两天没好好吃过饭。"
林北看着她。
林北过了一拍。
"好,中午回来,我们一起吃。"
上午八点整。
省城东郊。
恒瑞医药旧址。
恒瑞医药是慕容齐"特殊业务"的核心皮包公司。
一年前还在省城东郊开发区开着一栋十层的总部大楼。
十层的大楼是二零一八年盖的,外立面是深灰色的玻璃幕墙,门口立着一对一米八高的青铜麒麟。
麒麟是慕容齐二零一九年从京华一位老雕塑家那里订做的,号称是镇邪之物。
慕容齐被警方带走之后,大楼的核心岗位全部停摆。
十层的大楼这一个多月一直处于半封闭状态,门口虽然没有警戒带,但来来往往的车辆已经少了八成。
门口那对青铜麒麟的底座上已经积了一层省城九月特有的细灰。
今天上午八点,国家安全部专案组正式进驻。
赵虎押着吴启祥从看守所提到了恒瑞医药旧址。
吴启祥四十八岁。
恒瑞医药的执行总裁。
一个月前他被警方带走之后已经在看守所里待了一个多月。
今天他穿一身没有熨过的灰色囚服,囚服的肩缝处有一道很明显的折痕,那是一个月里没怎么换过衣服留下的。
他的头发已经被剪到一厘米,胡子青,下巴和脸颊上的肉比一个月前明显塌下去。
整个人比一个月前瘦了至少十斤。
吴启祥被押下警车的时候双手戴着手铐。
手铐是冷钢制的,和腰间的牵绳之间有一根二十厘米的连接链,链子在他走路的时候轻轻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国家安全部专案组的两位处长在恒瑞旧址的大门口等着。
吴启祥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
旧址正门挂着"恒瑞医药"四个铜字。
铜字是十年前他亲自盯人订做的,每一笔的弧度都按当时的设计图打磨过。
他记得那一年自己刚被慕容齐提拔为执行总裁,那是他人生最得意的一年。
挂铜字那天,慕容齐还亲自来剪彩,剪彩之后整个团队在恒瑞旁边的酒店开了一桌庆功宴。
今天这四个铜字最上面那个"恒"字已经掉了半边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金属底色。
吴启祥的喉结动了一下。
赵虎站在他身边。
"吴总。"
"今天来这里。"
"是请您指认这栋楼里几个具体的位置。"
吴启祥没说话。
他被押进了大楼一层的接待大厅。
大厅里已经布置好了录像设备和指认流程。
三脚架立着两台专业级摄像机,地面上贴着白色的引导箭头,箭头从大厅入口一直指向地下二层的入口。
国家安全部的处长站在引导箭头的起点,对吴启祥说明了流程。
整个指认过程从八点二十开始。
到九点零五分结束。
吴启祥指认了七个位置。
包括慕容齐的私人办公室、地下二层的"特殊业务"档案室、以及一间标识为"医疗器械检测中心"实际是境外违禁化学品分装室的房间。
整个过程录像、签字、留指纹。
指认到分装室的时候,吴启祥的手抖得几乎按不下指纹。
但他还是按下去了。
指纹按上的瞬间,他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细的汗。
九点十分。
赵虎押着吴启祥准备离开恒瑞旧址。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吴启祥停了一下。
他的视线扫过大门外的停车场。
停车场里今天只停了五辆车。
三辆是国家安全部专案组的车,一辆是赵虎的车,还有一辆是没有挂任何标识的黑色商务车,车窗是单向玻璃,从外面完全看不到车里有谁。
吴启祥看不清车里有谁。
但他直觉车里有人。
那个人在看他。
那种被人看着的感觉很奇怪。
不是从前面来的,是从侧后方来的。
吴启祥这一辈子做了二十多年的生意,他第一次有这种被人从黑车里盯着的感觉。
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
不再看那辆车。
赵虎在他身边拍了一下他的肩。
"上车走。"
吴启祥被押上警车。
警车驶出恒瑞旧址,引擎声渐渐远去。
那辆没有标识的黑色商务车没有跟上去。
车门也没有打开。
但车里那个人坐了整整一分钟,然后他拿起电话。
那个人就是林北。
林北今天上午没有去苏氏总部。
他亲自来了恒瑞旧址。
他没有露面,只是在车里看完了整个指认过程。
隔着单向玻璃,他看到了吴启祥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按指纹时手抖的力度。
出门时回头看车的角度。
低头时喉结的动作。
每一个细节都告诉林北一件事。
吴启祥在看守所里的这一个月已经崩了。
林北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是方子鸣。
"龙帅。"
"恒瑞那边已经完成。"
"省纪委那边什么时候动?"
"按计划。"
"十点整。"
上午九点二十八分。
省城日报头版。
省城日报今天的头版被一个大标题占去了三分之二的版面。
主标题是黑底白字。
"恒瑞医药涉嫌跨境违禁化学品流通案"。
副标题是红色字。
"国家安全部专案组正式进驻"。
报道里没有提慕容家。
但报道里点了三个具体的名字。
吴启祥。
慕容齐。
还有恒瑞医药"实际控制人之一"。
那个"实际控制人之一"几个字下面没有具体的名字。
但省城商界的人看到那一行之后都知道,那个人就是慕容鸿。
九点四十。
省城各大门户网站同步转载。
九点五十。
慕容家在省城的所有上市公司股价开始崩。
恒瑞控股一字跌停。
慕容家旗下的另外两家上市公司,东河地产和金茂金融服务,也在十分钟之内跌停。
慕容家在省城的股市市值一上午缩水了一百二十亿。
上午十点整。
省纪委。
秦德海被两位纪委工作人员从他位于省城南区的别墅请出来。
秦德海五十六岁。
省城本地最大的茶叶贸易商。
慕容家二十年的姻亲。
上一次在沉香酒店挑衅过苏晴雪。
今天他被纪委请走的时候,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绸睡衣,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羊毛衫。
工作人员让他换了一身衣服。
秦德海换衣服的时候手在抖,抖到一半,他停了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自家别墅客厅的天花板。
天花板下挂着一幅清末的山水画。
画名《云山图》。
画的是江南一处雨后的山景。
那幅画是慕容铮二十年前亲自送他的。
秦德海二十年里每年都让人给那幅画擦灰,灰擦完之后他会自己再用细绒布过一遍。
绒布是从京华买的德国细绒,每一块用三个月就要换。
他这二十年里换过八十块绒布。
今天他知道。
那幅画他可能再也回不来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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