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卫三号罗信的尸体在凌晨两点四十一被送到省城军区下属的一家法医室。
法医室在省城北郊军区医院的地下三层。
那一层平时不对外。
只接军方涉外案件。
法医今晚加班的是一个姓郭的中年男人。
郭军医五十二岁。
北境军区医院神经外科退下来的老兵。
三年前调到省城军区法医室做特检。
今晚的法医勘验是方子鸣亲自打电话给军方医务局批的"加急"。
罗信的尸体被推进解剖室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四十一。
郭军医穿好白色的勘验袍。
戴上手套。
他从罗信的衣袋里取出第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金属的小喷雾瓶。
瓶身的颜色是哑光的黑。
瓶口没有标签。
但瓶身的底部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字是用激光刻的。
字的内容是一组编号。
郭军医把那一组编号拍下来。
他从勘验台上的电脑里调出军委情报部去年内部下发的"境外军方装备比对库"。
他把那一组编号输入比对库。
不到三秒。
比对库给出一个结果。
那一支喷雾瓶的编号属于邻国军方第七军区。
二〇二三批次。
是邻国军方第七军区那一年配发给所有特战分队的"标准防汗喷剂"。
郭军医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他从罗信的尸体上继续取下第二样东西。
第二样是腰间那一把折叠的战术匕首。
匕首的刀身是钛合金。
刀柄是黑色的橡胶。
刀身底部也刻着一组编号。
郭军医又把那一组编号输入比对库。
比对库再次给出同一个结果。
邻国军方第七军区。
二〇二三批次。
郭军医的眉头皱了一下。
凌晨四点二十。
省城西郊四合院。
林北的加密手机响了。
来电是方子鸣。
电话接通。
方子鸣的声音比平时多了半度沉。
"龙帅。"
"罗信身上前两样东西已经验完。"
"防汗喷剂和战术匕首。"
"都是邻国军方第七军区二〇二三批次。"
"剩下六样郭军医今晚通宵验。"
"但今晚的初步结论已经够了。"
"邻国军方明面介入国内。"
"我今天上午八点之前要把这一份初验报告送到军委情报部。"
"裴部长今早九点从京华飞到省城。"
"今天上午十一点之前。"
"军委情报部会出第一份内部通报。"
"龙帅。"
"省城这一仗。"
"今天起不只是慕容家的事了。"
林北朝堂屋窗外看了一眼。
省城九月初的凌晨四点二十。
天还没有亮。
但西郊四合院的院门外胡同口今晚没有了那些影卫的影子。
苏晴雪在东厢房睡着了。
林母没有睡。
林母从昨晚八点四十回家之后一直在厨房里忙到现在。
林北朝电话。
"老方。"
"郭军医验剩下六样的时候我陪着。"
"凌晨五点之前我到法医室。"
"今天上午我和裴部长一起开会。"
"今晚我们要把这条线的下一步定下来。"
方子鸣那边停了一拍。
"龙帅。"
"您家晴雪小姐昨晚的伤怎么样。"
林北的指尖在加密手机的边缘上轻轻一收。
"她睡了。"
"伤不深。"
"我妈在家照顾她。"
"我今天上午十点之前回西郊看她一眼。"
"然后我和您一起去军委情报部省城办。"
电话挂了。
上午八点整。
省城北郊。
军委情报部省城办。
那一栋楼今早六点起就进入了战时状态。
楼前的两道闸口今晨临时加了八个穿军方制式作战服的特勤。
楼内一楼大堂的门禁刷的不是普通的工作证。
是军方加密的一次性令牌。
裴德兴今早九点零四从京华飞到省城。
他下飞机之后没有回省城办的住所。
他直接朝省城办的实验室走过去。
实验室在三楼。
三楼今早八点开始就由军方制式的特勤封闭。
外人今天上午进不去。
林北是上午十点零二分到的。
赵虎送他到军委情报部省城办的门口之后没有跟上。
林北一个人朝三楼走过去。
三楼实验室的门是裴德兴亲自开的。
裴德兴今天没有穿军常服。
他穿一身深灰色的便装。
但他的脸色今天比上次林北在北境军区情报部见他的时候又凝重半度。
裴德兴朝林北。
"小林。"
"剩下六样今早六点之前验完。"
"加上昨晚已经验的两样。"
"全部八样。"
"全部邻国军方第七军区二〇二三批次。"
林北朝实验室的勘验台走过去。
勘验台上摆着八样东西。
每一样都被装在一个透明的物证袋里。
每一个物证袋上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
标签上是这一样物证的编号和军方比对库给出的结果。
第一样：防汗喷剂。
第二样：战术匕首。
第三样：战术腰带。
第四样：作战靴。
第五样：烟雾弹。
第六样：加密耳机。
第七样：心率监测手环。
第八样：军用折叠剪。
每一样的标签下面都写着同一行字。
邻国军方第七军区二〇二三批次。
林北的目光在那八张白色的标签上停了很久。
他朝裴德兴。
"裴部长。"
"罗信这八样东西。"
"任何一样在国内的军方装备库里都没有备案。"
"也就是说。"
"这八样东西不是慕容家给的。"
"是直接从邻国军方第七军区出来的。"
"罗信身上穿的这一身灰色便装。"
"是慕容家给的伪装。"
"但这一身便装下面的所有'真东西'。"
"都来自邻国军方。"
裴德兴朝那八样物证看着。
"小林。"
"军委情报部今早八点已经通过加密线路把这八样物证的高清照片同步给了军方情报总部。"
"军方情报总部刚刚回我的电话。"
"他们已经在和军委进行最高级别的会商。"
"军委今天下午会出一份内部通报。"
"通报的级别是'乙级紧急'。"
"乙级紧急在过去三十年里在国内一共出过四次。"
"上一次是十二年前邻国渔船越境事件。"
"今天是第五次。"
林北的指尖在勘验台的边缘上轻轻一收。
他朝裴德兴。
"裴部长。"
"罗信身上这八样物证今天进入军委情报部之后。"
"邻国第七军区那边会知道吗。"
"会的，邻国军方在国内的'明面线人'今天下午之前会拿到这一份消息。"
"邻国军方知道我们今天拿到了罗信的物证。"
"邻国军方知道之后下一步会做两件事。"
"第一。"
"把剩下五个影卫从省城撤出去。"
"撤回邻国第七军区的边境。"
"第二。"
"在边境层面对国内施压。"
"施压的方式是已经开始集结的那个旅。"
"邻国可能会把那个旅的演习升级。"
"从师级跨军种联合演习升级到'临战边境部署'。"
林北朝那八样物证又看了一眼。
他朝裴德兴。
"裴部长。"
"邻国如果今天下午之前知道罗信被我们拿到。"
"剩下五个影卫今晚之前一定会从省城撤。"
"五个人撤回边境之后。"
"我们再想抓他们就比今天难一百倍。"
"我们要做的事。"
"是在他们撤之前。"
"主动出击。"
"今晚之前把他们清掉。"
裴德兴朝林北看着。
裴德兴在三十年的军方情报工作里见过的人不少。
但他从来没有在一个二十八岁的人脸上看到过这种"我自己接下这一仗"的稳。
"小林。"
"今晚之前清掉五个影卫。"
"这件事如果你接。"
"军委情报部今天给你三样支援。"
"第一。"
"省城军区的两个反恐特勤连归你今天下午临时调用。"
"第二。"
"军委情报部省城办的全部技侦力量归你今天下午临时调用。"
"第三。"
"军委情报部明天上午之前不会出乙级紧急通报。"
"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
"邻国第七军区那边收不到罗信被我们拿到的消息。"
"今晚是我们留给你清掉五个影卫的窗口。"
林北朝裴德兴。
"裴部长。"
"接，我下午带方子鸣的人一起进省城东郊。"
"那五个影卫今晚撤之前一定会回明州省城东郊那个废弃工业园区做最后的集结。"
"那一个园区是慕容家三年前用来藏军方制式装备的地方。"
"也是慕容铮今晨布给他们的'撤离前最后据点'。"
"我从慕容铭那里拿到了园区的内部布局。"
"今晚的事我有把握。"
"五个人。"
"今晚我和方子鸣两个组进园区。"
"一个组对一号。"
"一个组对剩下四个。"
"我自己打一号。"
"方部长的人打剩下四个。"
裴德兴朝林北看着。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朝勘验台上那八样物证又看了一眼。
"小林。"
"今晚之后。"
"省城东郊那个废弃工业园区。"
"会成为今年国内军方情报史上一个新的注脚。"
"你今晚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今晚之后还有事要找你。"
"你父亲的口述。"
"军委情报部那边等着继续做。"
林北朝裴德兴点了一下头。
下午两点四十。
省城西郊四合院。
林北回到四合院的时候苏晴雪已经从东厢房起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浅米色的家居款长袖。
右手腕上的绷带是早上林母重新给她包过的。
绷带的颜色比昨晚那一条白半度。
苏晴雪在堂屋的方桌前看一份苏氏的会议材料。
林母在厨房里。
林北走到苏晴雪身边。
他朝她。
"晴雪。"
"今晚我有一仗要打。"
"省城东郊。"
"五对五。"
"明天上午之前我回来。"
苏晴雪从材料上抬起头。
她朝林北看着。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朝他笑了一下。
那一笑里有一种比昨晚她撑过三秒之后更稳的东西。
她从腰后那把短刀的位置朝林北。
"林北。"
"我等。"
"妈也等。"
"晚上不开堂屋的灯。"
"院子里的灯也关。"
"院门口我让赵虎留两个国安特勤。"
"你回来再亮灯。"
林北朝她点了一下头。
他朝她伸出手。
他的右手手指在她的左手手背上轻轻一搭。
他的指尖在她的手背上停了三秒。
然后他朝堂屋门口走过去。
走到一半他回头朝苏晴雪。
"晴雪。"
"明天上午我们一起吃早饭。"
"今晚妈做的红烧肉留到明早。"
"我和您一起。"
苏晴雪朝他笑了一下。
她朝堂屋方桌上那一份苏氏的会议材料。
她朝林北点了一下头。
林北从西厢房里换了那一身深黑色的军方作战服。
他在堂屋门口朝母亲和苏晴雪敬了一个礼。
那不是军礼。
是他离开北境军区之后最郑重的一种"出任务前的告别礼"。
母亲今天没有说话。
她朝林北递过去那一只今早重新装好的小布包。
布包里是一份江南老式的腌菜+一小瓶硝酸甘油+一卷军方制式医用绷带。
"北儿。"
"妈在家。"
"今晚的事妈不问。"
"明早回来吃饭。"
林北朝母亲点了一下头。
他朝院门口走过去。
赵虎已经在车里等。
车启动。
朝省城东郊那个废弃工业园区的方向开过去。
省城九月初的下午三点。
天色今天比昨天更暗一些。
云层从北边压下来。
这种云层不是雨云，是一种沉的灰。
林北朝车窗外那片灰色的云看了一眼。
他朝车后排的赵虎递过来的那一卷军方制式作战图。
作战图上是慕容家在东郊那个废弃工业园区的内部布局。
布局是慕容铭今早从军方安全屋送出来的。
园区一共分七个区。
每一个区里都有慕容家三年前藏下的军方制式装备。
每一个区今晚都可能有一个影卫。
林北朝赵虎。
"老赵。"
"今晚五对五。"
"我自己打一号。"
"其他四个交给方部长的人。"
"我们打完一仗就走。"
"不留尾巴。"
"今晚之后。"
"邻国军方第七军区在国内的'影卫'这条线，今晚之后断。"
赵虎应了一声。
车朝省城东郊老街的方向开过去。
车窗外的省城九月初下午三点天色越来越暗。
但林北的目光不在天色上。
他朝车窗外那一片远处的工业园区轮廓看着。
那一片轮廓在云层下面是一种很深的灰。
灰里今晚会有五个人等他。
林北的指尖在腰后那把师父留的军刀的刀柄上轻轻一搭。
他知道。
今晚之后。
省城东郊那一片灰下面。
会有五个邻国军方第七军区出来的人。
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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