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守着江南这摊子事,本想着能清净几日。
可树欲静,风不止。
这天午后,老宅外头来了个不速之客。
来人六十上下,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脊挺得笔直。
他没有递名帖,只让看门的,给里头递进来一句话。
“我找陆鹤鸣。”
林北在书房里听见这句话,握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陆鹤鸣。
那是他师父的名字。
那个在北境军区,把他从一个懵懂新兵,一手带成龙帅的人。
那个亲手收他做关门弟子、三年前死因成疑的人。
师父走了这些年,江南这边,从没有人提起过这个名字。
今天,竟有人找上门来寻他。
林北心头疑窦丛生,放下茶杯,亲自迎了出去。
来人站在院门外,一双眼睛深得像古井。
那股沉静的气度,不是寻常的江湖人。
“老先生找我师父。”
林北的声音很平。
“您是。”
那老者打量了林北一眼,眉头微动。
“你师父。”
“你是陆鹤鸣的弟子。”
林北点了点头。
“家师陆鹤鸣,三年前已经过世了。”
这句话出口,那老者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了下去。
“过世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他退下来后住在省城,对外说是突发心疾。”
林北停了一下。
“真正的死因,我还在查。”
老者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是化不开的怅然。
“我来迟了。”
“迟了这么多年。”
林北把老者请进了院子,给他沏了杯茶。
“老先生和我师父,是故交。”
老者捧着茶杯,手指有些发颤。
“何止是故交。”
“老朽姓白,西北白凉道这一脉,传到我这里。”
“当年在边境,我遭了大难,是你师父陆鹤鸣,拼了命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他救过我的命。”
林北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师父的事,他知道的并不多。
师父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从不提自己的旧事。
他只知道师父一身硬骨头,敢死队出身,在北境是个传奇。
却不知道,师父年轻的时候,还和西北这一支旧武脉,结过这样一段生死之交。
“那一回,我欠了你师父一条命。”
老者的声音,缓缓道来。
“我跟他说,白凉道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这辈子,但凡他开口,我白凉道刀山火海,都替他走一遭。”
“可他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从不肯求人。”
“这些年,我在西北闭关清修,与世隔绝。”
“前阵子出关,才想起这桩旧约,辗转打听他的下落。”
“一路找到江南,没想到,等来的是他过世的消息。”
院子里静了下来。
林北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心里五味杂陈。
师父走了这么多年,连他这个做弟子的,都很少再听人提起。
却有这样一个故人,揣着一段几十年的旧情,千里迢迢找了来。
“老先生,您能来看我师父,他若泉下有知,也会高兴的。”
老者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了林北身上。
那目光,渐渐变得专注起来。
他看着林北的眉眼,看着他的身形,看着他举手投足间那股沉稳的劲。
看着看着,他的眼里,慢慢有了光。
老者忽然开口,话里带着惊叹。
“好一副根骨。”
“陆鹤鸣这个老伙计,没把一身本事带进土里。”
“他给这世上,留了个好苗子。”
林北端着茶,神色平静。
“老先生过奖了。”
“我这点本事,都是师父教的。”
老者却摇了摇头,眼神里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你师父教你的,是杀人的军武。”
“那是战场上的本事。”
“可老朽看你这副骨头,能装下的,远不止这些。”
林北笑了笑。
“老先生,我学武,只为一件事。”
“护住我身后那些人。”
“军武够用了。”
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
“小子,你这话,跟你师父当年说的,一模一样。”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既然是陆鹤鸣的弟子,老朽倒想看看,他这一身本事,传下来几分。”
“小子,陪老朽过两招。”
林北明白了。
这位老先生,是想验一验故人传人的成色。
这是长辈的考较,不是寻仇的挑衅。
他站起身。
“老先生请。”
话音未落,那老者的人已经动了。
那老者出手极快,不像个花甲之年的人。
一掌直拍林北的肩井穴。
那一掌带着风声,劲力沉厚,是真正的高手。
林北坐着没动。
直到那一掌将至,他才身子微微一侧。
动作不大,却恰到好处。
那一掌带着的劲风,擦着他的衣襟,落了空。
老者心头一凛。
他这一掌,是试探,也藏着几分力。
寻常高手,要么硬接,要么大开大合地躲。
这年轻人却只用了最小的动作,就化掉了。
老者变招极快,反手又是一记勾拳,扫向林北的太阳穴。
这一拳又刁又狠。
林北却像是早就看穿了他的来路。
他不慌不忙,抬手。
他的手腕翻转,正好搭上老者的小臂。
不是硬挡,是顺着那股劲,轻轻一带。
老者一拳的力道,全被引偏了。
他整个人,被自己的力道带得朝前一个趔趄。
林北也站了起来。
他没有还手,只是绕到了老者侧后。
老者吃了一惊,急忙回身,又是一肘砸来。
林北早有预判。
他左手扣住老者的肘关节,右手按住对方的肩头。
两只手一错,一沉。
借力,卸力,锁死。
这几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
老者只觉得自己的整条手臂,像是被人下了禁制。
那个关节被锁得死死的,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他沉肩、拧腰,试着用整条脊背的力量挣开。
那只锁着他的手,看着轻描淡写,却像铁箍一样。
他越用力,那关节就越疼,纹丝不动。
老者那套讲究步法和发力的旧路数,在这朴实无华的关节技面前,竟一时使不出半分。
“老先生,承让了。”
林北松开手,退后一步。
老者活动了一下被锁住的手臂,脸上非但没有恼意,反而露出了畅快的笑。
“好,好得很。”
“陆鹤鸣这一身实打实的本事,你学了个十成十。”
“甚至青出于蓝,胜于蓝。”
他看着林北,眼神里满是欣慰,像是在看自己的子侄。
“你师父在天有灵,看到你这个样子,该放心了。”
林北回了一礼。
“老先生武学精深,是我占了实战的便宜。”
老者摇了摇头,神色渐渐郑重起来。
“小子,老朽今天来,本是为了了结和你师父的一桩旧约。”
“如今他不在了,这份情,老朽便记在你身上。”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小的、刻着古朴纹路的玉牌,放在石桌上。
“这是白凉道的信物。”
“你收着。”
林北看着那枚玉牌,没有去接。
“老先生,这份情是您和我师父的。”
“我受之有愧。”
老者却把玉牌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师父救我的时候,也没想过要什么回报。”
“老朽这条命,是陆老哥救回来的。”
“这点东西,你拿着,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话说得很淡。
“老朽不勉强你学白凉道的东西。”
“你有你自己的路,这很好。”
“只是有一句话,老朽得提醒你。”
老者看着林北,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深意。
“你如今走的这条路,靠的是血肉之躯。”
“它能让你在眼前这些争斗里,立于不败。”
“可这世上的水,比你想的要深。”
“你将来若是哪天,走到了拳脚解决不了的地方。”
“这枚门牌,白凉道只传一块。见牌如见我。”
“将来真走到拳脚解决不了的地方,拿着它,去西北找老朽。”
“白凉道的门,为陆鹤鸣的弟子,永远开着。”
他没有多解释那句“拳脚解决不了的地方”是什么意思。
说完,他不再多留。
他深深看了林北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有对故人的追忆,也有对故人传人的期许。
“替老朽,给陆鹤鸣上炷香。”
“就说,白凉道的老白,来看过他了。”
说完,他转身出了院子。
那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走得飘忽。
林北站在院子里,拿起石桌上那枚玉牌。
玉牌入手温润,上头的纹路古朴神秘,他认不出是什么。
他没有多想那句关于“更深的水”的话。
他眼下要对付的,是威廉·哈德森,是境外那张大网,是京华那个内鬼。
那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对手,用不着什么玄而又玄的东西。
可这枚玉牌,是师父一位故交留下的。
冲着师父的这份情,他郑重地收了起来。
他想起老者临走的话,要他替师父上炷香。
林北心里一暖,又是一酸。
师父走了这么多年,他一直忙于报仇、忙于护住这个家。
竟很少有时间,好好祭奠一下那个把他领上路的人。
院子外头,江南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一个揣着几十年旧情的故人,来了又走。
他带来了一段林北从不知道的师父往事,也留下了一枚来历不明的玉牌。
林北握着那枚玉牌,望向师父长眠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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