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一通加密电话,把林北从灯下的卷宗里,拽了出来。
“龙帅,鱼,游到地方了。”
方子鸣的声音里,压着一丝兴奋。
“慕容齐没在南屿停留,转了好几趟机,一头扎进了境外。”
“蓝海资本在海外的一处据点,我们的人,一路咬到了那里。”
林北握着手机,走到窗前。
送走白凉道那位故人后,他心里一直惦记着,要去省城西郊的烈士陵园,给师父扫一回墓。
原打算这几日就动身。
可他放出去的那条长线,赶在他动身之前,先有了动静。
几个月前,他顶着众人的不解,放慕容齐飞了出去。
赵虎当时不明白,方子鸣也犹豫过。
林北只说了一句话。
小鱼入了海,自会把藏在深处的大鱼,引出水面。
如今,应验了。
“老方,盯紧了。”
“他见了什么人,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方子鸣应下,又顿了顿。
“龙帅,还有个情况。”
“接慕容齐的人,来头不简单。”
千里之外,境外,一处临海的山坡。
夜色里,一辆黑色轿车,驶进了戒备森严的据点。
慕容齐裹着风衣,从车上下来,腿肚子还有些发飘。
大半天的飞机,好几趟转机,把他颠得七荤八素。
可一想到自己终于逃出了林北的手掌心。
逃到了这片对方鞭长莫及的地方。
他悬了一路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来接他的,是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那人姓周,名叫周一恒,蓝海资本的二号人物。
“慕容少爷,一路辛苦。”
周一恒脸上挂着客气的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
“哈德森先生,正等着见你。”
慕容齐心头一动。
威廉·哈德森。
蓝海资本真正的主人,连他祖父都要客客气气供着的人物。
据点门口,站岗的个个身形彪悍,眼神锐利如鹰,一看便知是行伍出身。
慕容齐跟着周一恒,穿过一道道关卡。
身后,沉重的铁门,缓缓合拢。
哐。
一声闷响,像一口棺材盖,落了下来。
慕容齐心头那点逃出生天的庆幸,被这森严的架势,压去了大半。
会客厅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六十多岁的西洲老者,金发花白,气度雍容。
正是威廉·哈德森。
另一个,五十上下,身形挺拔,坐姿如松。
那人穿着便服,可那股子行伍里泡出来的杀伐之气,藏都藏不住。
慕容齐不认得这张脸。
哈德森先开了口,一口国语,字正腔圆。
“慕容先生,欢迎。”
“你祖父在境内,是我们多年的老朋友了。”
“可惜,他遇上了一个难缠的对手。”
提起这茬,慕容齐脸上一阵发苦。
“哈德森先生,林北那个人,心狠手辣。”
“我们慕容家几十年的基业,被他连根拔了。”
“父亲落在他手里,祖父也快撑不住了。”
“我是走投无路,才来投奔您的。”
哈德森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侧身抬手。
“慕容先生,给你介绍一位。”
“这位,是金正铉先生。”
“金先生,是邻国第七军区退下来的上校。”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慕容齐的心湖。
邻国第七军区。
这几个字,他太熟了。
慕容家这些年替境外办事,打交道最多的,就是这个地方。
那是一把专门对着境内,磨了几十年的刀。
金正铉抬起眼,打量了慕容齐一眼。
那一眼,锐利如刀,刮得人皮肉发紧。
“慕容齐。”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久居人上的压迫。
“你祖父慕容铮,给我们第七军区,办了二十多年的差。”
“你们慕容家在境内的那些产业,那些渠道,是谁一手扶起来的,你心里该有数。”
“没有第七军区在背后撑着。”
“慕容家,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一群替我们跑腿的买办。”
一字一句,毫不留情。
慕容齐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血气直往头顶涌。
可他一个字,都不敢顶。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金正铉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在这种人眼里,他慕容齐,他们慕容家。
连让对方动一回怒的资格,都没有。
慕容齐的脊背,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他这才彻底回过味来。
蓝海资本的威廉·哈德森,邻国第七军区的金正铉。
这两边,根本就是一伙的。
哈德森出钱,出白手套。
第七军区出人,出刀子。
资本与军方,在境外拧成了一股绳,把手伸进境内,搅了几十年的风雨。
慕容家,不过是这只手伸进境内的,一根手指头。
如今手指头被林北剁了,人家眼皮都不眨,转头便物色新的。
慕容齐越想,心越凉。
祖父慕容铮,自以为是境外的座上宾,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到头来,慕容家在人家眼里,从来就不是什么合伙人。
只是一颗用着顺手的棋子。
棋子钝了,便磨。
棋子断了,便弃。
连个响动,都懒得给你留。
慕容家几十年的泼天荣光,原来是替人跑腿,跑出来的。
“慕容先生。”
哈德森端起一杯红酒,慢条斯理。
“你祖父的事,我们深表遗憾。”
“不过,你能活着逃出来,也算给慕容家,留了最后一点用处。”
慕容齐心里咯噔一沉。
“哈德森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哈德森笑而不语。
金正铉接过了话头。
“慕容齐,你对境内的门道熟。”
“尤其,对林北这个人熟。”
“留着你,往后对付他的时候,能派上用场。”
慕容齐彻底听明白了。
什么收留,什么旧情。
人家要的,是一枚还剩点用处的棋子。
一枚对付林北的,随时可以丢出去的弃子。
慕容齐的拳头,在袖子里攥得咯咯作响,心里又凉又恨。
他从小到大,是慕容家众星捧月的少爷。
如今家败人亡,流落异国,竟落到了任人拿捏的地步。
可他没得选。
回去,是死路一条。
离了哈德森这棵大树,他在这片人生地不熟的土地上,连活下去,都是奢望。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碗带刺的饭,他捏着鼻子,也得咽下去。
“我明白了。”
慕容齐垂下头,声音里淬着不甘。
“只要能报这个仇,我什么都肯做。”
哈德森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得很。”
“你先安顿下来,等时机到了,自然有用得上你的地方。”
这一切,慕容齐自以为做得隐秘。
他不知道的是,从他踏进这处据点起。
每一张进出的脸,都被远处的镜头,一一收进了底片。
那些影像,连夜,传回了境内。
千里之外的一举一动,没能瞒过那双眼睛分毫。
第二天清早,江南老宅。
林北看着方子鸣连夜传回的资料,神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一张张照片,一份份背景,在桌上铺开。
威廉·哈德森的脸。
金正铉的脸。
还有据点里进进出出的,好几张生面孔。
“老方,金正铉这个人,查清楚了吗。”
电话那头,方子鸣的声音很沉。
“查清楚了。”
“金正铉,邻国第七军区,退役上校。”
“第七军区的司令,叫白启泰。”
“当年主持对境内渗透、给你父亲下毒那条线的总头子,就是他。”
“金正铉,是白启泰最信任的心腹。”
“当年第七军区对境内的好几次大动作,都是金正铉具体经手。”
“还有,他这个退役,是假的。”
“是白启泰故意把他退到台前,方便跟蓝海资本对接。”
“军方的人不便露面,退役上校这层皮,正好拿来当幌子。”
林北的眼神,寒了下来。
白启泰。
这个名字,又一次,撞进了他的眼里。
影卫,是第七军区训练的。
给父亲下毒的源头,是白启泰。
如今接应慕容齐的金正铉,还是白启泰的人。
而这个金正铉,正和蓝海资本的威廉·哈德森,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喝着同一瓶酒。
林北心里那张拼了许久的图,在这一夜,彻底拼上了最后一块。
圣殿背后的境外资本,是威廉·哈德森。
邻国军方的渗透,是白启泰的第七军区。
这两条线,从来就不是两条线。
是同一张网。
哈德森出钱,白启泰出刀。
一明一暗,一文一武,沆瀣一气。
这些年,境内被渗透的案子,被收买的人,被下的毒。
背后,全是这同一双手。
慕容家,圣殿的渠道,那个至今没浮出水面的内鬼。
全是这张网上,一个又一个的结。
林北放下手机,负手立在窗前。
他放慕容齐走的那步棋,没有白走。
这条小鱼,已经替他,把水底那两条大鱼,引到了同一处。
威廉·哈德森,金正铉。
再往后,还会有白启泰。
林北的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天边。
他原打算三个月后去南屿,会一会蓝海资本那帮人。
如今看来,这一趟,要会的人,又多了。
这样也好。
省得他,一条一条地找。
这张网,他迟早要亲手收起来。
到收网那一天,网里那些自以为藏得深的人。
一个,都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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