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比林北想的来得还快。
他原以为，要在京华站稳脚跟，慢慢渗透，才能找到接近庞世坤的由头。
没承想，瞌睡递枕头。
过了没几天，陈亮拿着一份烫金的请柬，进了林北的办公室。
“林顾问，京华财经口办了个商务酒会。”
“邀请了不少在京华做生意的公司，咱们苏氏也收到了帖子。”
陈亮把请柬放在桌上。
“我本想推了，可打听了一下，有个人，会去这个酒会。”
林北抬起眼。
“哪个人会去。”
“庞世坤。”
陈亮压低了声音。
“就是您让我打听的那个人。”
林北拿起请柬，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动。
他正愁找不到一个跟庞世坤照面的由头。
这个酒会，来得正是时候。
林北把请柬合上。
“这个酒会，我去。”
“就以苏氏顾问的身份，会一会这位庞司长。”
“老陈，你陪我走一趟。”
酒会办在京华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里。
到场的，都是在京华有头有脸的商界人物。
水晶吊灯底下，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林北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西装，跟着陈亮，不疾不徐地走进了宴会厅。
他没有刻意打扮，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气场，还是让不少人多看了他几眼。
只是没人认得他。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杯盏叮当。
这些人凑在一起，明面上是谈生意，暗地里，比的是谁的背景硬、谁的路子野。
京华的水有多深，从这一场酒会，就能看出几分。
在这些京华的老面孔眼里，林北不过是个新来的、从江南过来的苏氏顾问。
一个还没摸清京华门道的外来户。
陈亮领着林北，在人群里穿梭，跟相熟的几个商界朋友打着招呼。
没过多久，宴会厅门口，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哗。
人群像是被什么东西分开，自动让出了一条道。
一个五十多岁、大腹便便的男人，在几个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考究的中山装，脸上挂着矜持的笑，下巴微微扬着。
走起路来，慢条斯理，派头十足。
正是庞世坤。
来这酒会的，没有一个简单角色。
可庞世坤这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聚。
这就是实权的分量。
他一进门，宴会厅里好几拨人，立刻围了上去。
“庞司长，您可来了。”
“庞司长，早就想请您吃顿饭，您日理万机，一直没敢打扰。”
“庞司长……”
一声声庞司长，叫得热络又恭敬。
那些在京华商界跺一跺脚都能抖三抖的人物。
在庞世坤面前，一个个点头哈腰，赔着笑脸。
庞世坤受用得很。
他背着手，矜持地跟众人寒暄，那副做派，活像个微服私访的钦差。
林北站在不远处，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端着一杯酒，神色平静，可眼底深处，是一片寒意。
这就是庞世坤。
一个靠着给境外那张网当白手套、爬上来的蛀虫。
如今在京华，被人众星捧月般地捧着。
那些围着他的人不知道。
这位风光无限的庞司长，二十年前的手上，沾过多少肮脏的勾当。
也不知道，他这身光鲜的皮底下，烂得有多透。
陈亮凑到林北耳边，低声介绍。
“林顾问，那就是庞世坤。”
“在京华财经口，他这个司长，分量不轻。”
“多少公司的项目，都得看他的脸色。”
林北嗯了一声，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亮瞅准一个空当，领着林北，走到了庞世坤跟前。
“庞司长，给您介绍一下。”
陈亮脸上堆着得体的笑。
“这位是我们苏氏集团新来的特别顾问，林先生。”
“我们苏氏最近在京华拓展业务，往后少不了要请庞司长多多关照。”
庞世坤端着酒杯，斜眼瞥了林北一眼。
那一眼，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苏氏。”
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
“哦，就是从江南过来的那个苏氏。”
“听说过，听说过。”
他嘴上说着听说过，那副表情，却分明写着不屑。
在他眼里，一个从江南来的地方公司，还排不上号。
“年轻人。”
庞世坤呷了一口酒，慢条斯理地说。
“京华跟你们江南不一样。”
“这地方水深，规矩多。”
“你们外来的，刚来，凡事多看，少说，多学着点。”
“别仗着有几个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这话说得，已经是赤裸裸的敲打了。
旁边几个人听了，都跟着附和起来。
“庞司长说得对啊，年轻人是该多学学。”
“在京华做生意，没点门道可不行。”
一声声附和，看林北的眼神，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在他们看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来户，怕是要被庞司长当众下了面子。
陈亮的脸色，有点挂不住，正要开口打圆场。
林北却淡淡地笑了。
“庞司长教训得是。”
他端起酒杯，朝庞世坤微微一举。
“我们初来乍到，确实该多看，多学。”
“庞司长在京华德高望重，往后，还要请您多指点。”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庞世坤本想拿捏一下这个外来户，见林北这么上道，反倒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矜持地点了点头，算是受了这一敬，便转身跟别人寒暄去了。
从头到尾，他都没正眼瞧过林北。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又一个来巴结他的小角色罢了。
陈亮憋了一肚子气，低声道。
“林顾问，这老东西，也太狂了。”
陈亮跟着林北这么久，知道自家这位顾问的本事。
眼睁睁看着林北被一个蛀虫呼来喝去，他心里别提多憋屈了。
林北却摇了摇头，神色平静。
“狂什么，让他狂着。”
“狂的人，才会露破绽。”
陈亮一愣，没太听明白。
林北没再解释。
他端着酒杯，退到宴会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目光却一直落在庞世坤身上。
他在观察。
观察庞世坤跟什么人来往，跟什么人走得近，又对什么人格外热络。
一个人的关系网，往往就藏在这种场合的细枝末节里。
谁见了他点头哈腰，谁能跟他称兄道弟，谁又能让他主动放低姿态。
这里头的门道，比明面上的官职高低，要紧得多。
林北看得很专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酒过三巡，庞世坤的警惕松了下来。
他被几个人簇拥着，到了宴会厅角落一个相对安静的卡座。
林北远远看着，注意到一个细节。
有个獐头鼠目的中年男人，凑到庞世坤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庞世坤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他端着酒杯的手，停顿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那个中年男人，很快就离开了。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一会儿工夫。
旁人都没在意。
可这一切，全落进了林北的眼里。
林北的眼神，微微一凝。
庞世坤那一瞬间的变化，逃不过他的眼睛。
那个獐头鼠目的男人，带来的消息，绝不是什么寻常的事。
八成，就跟庞世坤最近操办的那桩见不得光的资金往来，脱不开干系。
能让庞世坤这种老狐狸当众变脸的消息，分量绝不轻。
要么是那笔钱出了岔子，要么是有什么变故。
无论哪一样，都是林北想要的破绽。
林北端着酒杯，慢慢踱到那个卡座附近，借着跟旁人攀谈的由头，竖起了耳朵。
只可惜，那两人说话极其谨慎，他没能听到更多。
但仅凭刚才那个细节，林北已经可以确定。
庞世坤最近，确实在背着人，捣鼓一件大事。
而那个獐头鼠目的男人，多半就是这桩事的经手人之一。
线索，有了。
林北的嘴角，扯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没有打草惊蛇。
这个时候动手，太早了。
他要做的，是先摸清这条线的来龙去脉。
看看这笔见不得光的钱，到底要流向哪里。
看看那个獐头鼠目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酒会还没结束，林北就借故离了场。
回到车上，他立刻拿出手机，给方子鸣发了一条加密消息。
消息里，他描述了那个獐头鼠目男人的样貌特征，还有他和庞世坤接头的情形。
末了，他叮嘱了一句。
查清这个人的身份，盯死庞世坤那笔资金的流向，务必小心，别打草惊蛇。
发完消息，林北靠在椅背上，望着车窗外京华璀璨的夜景。
第一次照面，他什么都没暴露。
庞世坤到现在还以为，他只是个来巴结自己的小角色。
却不知道，就是这个小角色，已经悄悄盯上了他的命门。
这张网最外围的线头，已经开始，在林北的手里，一点一点地松动了。
接下来，就看那笔钱，能把这根线头，牵向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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