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的光，映着林北沉静的脸。
方子鸣留下的那份底档，密密麻麻，足足几十页。
每一页，都是军方的人，冒着风险，一点点从犄角旮旯里抠出来的。
这份东西要是落到外人手里，能在京华掀起一场不小的地震。
可在林北眼里，这只是他撕开那张大网的第一把钥匙。
林北点开第一页，目光落在了那个名字上。
庞世坤。
京华财经口的一个司局级实权人物。
主管着京华一大块的资金审批和项目核准。
在京华那些跑项目、要批文的人眼里，这位庞司长，是个不大不小、却惹不起的人物。
林北的指尖在鼠标上轻轻一点。
哒。
页面往下翻。
底档里，庞世坤这些年的履历，写得清清楚楚。
从一个普通的科员，到如今手握实权的司局级。
二十多年，一步一个台阶，走得稳稳当当。
外人看来，这是一个能力出众、官运亨通的能吏。
可林北的眼睛，盯住了履历里二十年前的那一段。
那一年，庞世坤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小科长。
也正是那一年，他的仕途，突然像是开了挂，一路扶摇直上。
为什么。
林北往下翻，答案，就藏在底档的后半部分。
二十年前，慕容家从境外弄来了一大笔见不得光的钱。
那笔钱，要洗白，要进入境内的市场，需要一个在财经系统里能说得上话的人。
庞世坤，就是慕容家找到的那个人。
他利用职务上的便利，帮慕容家把那笔脏钱，一笔笔洗得干干净净。
那笔钱，是境外圣殿通过慕容家，砸进境内的。
钱的背后，是渗透，是收买，是一张张无形的网。
多少正经的项目被它挤垮，多少干净的人被它拖下水。
庞世坤经手的每一笔，都不干净，都带着血。
又帮着铺好了渠道，让境外那张网的资金，能在境内畅通无阻。
作为回报，慕容家在背后，给他铺路子、抬轿子。
他这二十年扶摇直上的官运，根子，全在这儿。
在京华财经口，提起庞司长这三个字，下头办事的人，没一个不点头哈腰。
谁的项目要过审，谁的批文卡了壳，都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搭上庞司长这条线。
他在那个位置上坐久了，连走路都带着风，眼睛快长到天上去了。
那副不可一世的派头，活像京华财经口的天，就是他撑起来的。
林北的眼神，冷了下来。
原来如此。
父亲名单上的这第一个红圈，圈的就是这么一条蛀虫。
一个靠着给境外那张网当白手套，一路爬上来的蛀虫。
林北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父亲交给他这份名单时说的话。
这上头被红笔圈出来的人，二十年前都跟慕容家、跟境外那条线有牵连。
如今，他们一个个都还活着，而且，活得人模狗样。
庞世坤，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一个。
这个人，当年帮着洗钱铺路，沾了无数人的血。
可二十年过去，他不仅没有被清算，反而坐到了京华财经口的高位上。
他自以为当年的事，做得天衣无缝，早就被时间埋进了土里。
他大概做梦都想不到，会有人把这笔二十年前的旧账，重新翻出来。
林北的嘴角，扯出一抹冷意。
时间能埋住很多东西。
可埋不住的，是那些被这张网碾碎的人，心里的恨。
他继续往下看。
底档的后半部分，是方子鸣替他摸清的，庞世坤如今的底细。
这个人，有几样致命的软肋。
第一样，是贪。
庞世坤这些年，借着手里的审批权，敛了一大笔财。
钱的来路，没几样是干净的。
房子，车子，海外的账户，藏得很深。
可在军方的眼睛底下，这些东西，藏得再深也是欲盖弥彰。
一个把贪字刻进骨头里的人，迟早会栽在这个字上。
第二样，是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龙生龙，凤生凤，老子是蛀虫，儿子也好不到哪去。
庞世坤就这么一个独子，从小娇生惯养，在京华是出了名的纨绔。
仗着他爹的势，在京华横行霸道，没少在外头惹事。
打人、撞车、强买强卖，仗着有个当官的爹，一桩桩都被压了下去。
这个宝贝儿子，是庞世坤的命根子，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可也是他最大的破绽。
第三样，是他的关系网。
庞世坤这些年，在京华财经系统里，编织了一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上头有人罩着，下头有人办事。
看着风光，可这张网，也是他的催命符。
因为这张网的最上头，隐隐连着的，正是京华八大世家里，那几家不干净的。
林北看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凝。
他要的，就是这一点。
庞世坤本人，不过是一条小鱼。
可这条小鱼身上挂着的那张关系网，却能顺藤摸瓜，一直摸到那张大网的核心。
这正是林北选他做第一个目标的原因。
打蛇要打七寸。
可那条藏在最深处的大蛇，七寸还摸不着。
那就先从这条挂在网边上的小蛇下手。
庞世坤这条小蛇，看着不起眼，却是整张网最薄弱的一环。
捏碎他，整张网都会跟着震一震。
从这条最外围、最好下手的小鱼入手。
撕开他这个口子，顺着他的关系网往上爬。
既能查清那张网在京华的脉络，又不会一上来就惊动最高层那条藏得最深的大鱼。
谋定而后动。
这是林北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他把庞世坤的底档，从头到尾，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这个人的每一个软肋，每一条关系，都被他牢牢记在了心里。
看完底档，已经是后半夜了。
窗外，京华的夜，沉得像一块化不开的墨。
林北却没有半分睡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那一片沉睡的灯火。
庞世坤。
你以为这二十年，神不知鬼不觉。
你以为坐到了那个位置上，就再没人能动得了你。
可你帮着害过的那些人里，有一个的儿子，已经站在京华了。
林北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把师父的军刀上。
他伸手，摩挲着冰凉的刀柄。
师父，弟子在京华的第一刀，找到要砍的地方了。
这一刀，砍的是那张网最外围的一根烂藤。
藤虽烂，根却深。
弟子会顺着这根藤，一直摸到那张网的心脏。
您放心，这一回，弟子不急。
弟子要的，是把它连根挖出来。
就从这条蛀虫开始。
正当林北准备合上电脑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底档的最后一页，方子鸣附了一条最新的消息。
那是庞世坤近期的动向。
消息上说，庞世坤最近，正在悄悄操办一桩资金往来。
动用的，是他最隐秘的几个渠道。
经手的人，被他压到了最少。
显然，这桩事，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金额不小，过的账，绕了好几道弯，遮遮掩掩，明显见不得光。
这笔钱的来路和去向，方子鸣的人，暂时还没摸清。
林北盯着这条消息，眼神一点点亮了起来。
来得正好。
他正愁找不到下手的由头。
庞世坤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一个手握实权的官员，会去操办一桩遮遮掩掩、见不得光的资金往来。
这背后，必定藏着猫腻。
要么，是他自己又在借机敛财。
要么，是那张网，又在借他的手，做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无论是哪一种，对林北来说，都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
只要顺着这笔钱查下去。
他就能抓住庞世坤的把柄，撕开京华那张网的第一道口子。
林北重新坐回电脑前，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许久。
他没有急着动。
这笔钱的水有多深，那头连着什么人，他还摸不准。
贸然下手，只会打草惊蛇。
他要做的，是先盯死这笔钱的流向。
看看这笔遮遮掩掩的钱，最后到底，流进了谁的口袋。
林北拿起手机，给方子鸣发了一条加密的消息。
消息很短，只有一句话。
盯死庞世坤那笔资金的流向，查清来路和去处，先别打草惊蛇。
发完消息，林北合上了电脑。
屋里重新陷入黑暗。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
京华这盘棋，第一颗子已经落下。
第一个对手的名字、底细、软肋，他都摸清了。
接下来，就看那笔见不得光的钱，能把他引向何方。
那张盘踞了二十年的大网，那条藏在最外围的线头。
终于，要被他一点一点，扯动了。
林北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渐白的天色。
京华的第一仗，要打响了。
他倒要看看，顺着庞世坤这条小鱼，能钓出多大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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