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稳稳架住了壮汉砸下来的钢管。
铛。
金铁交击,火星四溅。
那壮汉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剧痛,手里的钢管险些脱手。
不等他反应过来,疤爷另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已经一把扼住了他的脖子。
“就你,也配。”
疤爷冷哼一声,手臂一较力,将那膀大腰圆的壮汉,整个拎离了地面。
壮汉双脚乱蹬,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再无半分凶悍之相。
剩下那几个还在顽抗的死士,眼见自家最凶悍的头目,竟被人单手拎了起来。
那架势,活像是拎着一只待宰的小鸡。
心理防线,霎时崩了。
有人腿一软,瘫坐在地,连手里的家伙,都拿不稳了。
这哪里是来绑票的,分明是自己送上门来,挨了一顿好打。
不多时,那几个负隅顽抗的死士,尽数被擒,按倒在地。
一场精心策划、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围猎。
到头来,反倒成了一出瓮中捉鳖的笑话。
猎人与猎物,攻守之间,乾坤倒转。
苏晴雪坐在车里,看着窗外这突如其来的逆转,紧绷的心弦,缓缓松了下来。
车窗外,疤爷大步走了过来,憨厚的脸上,堆起一个安抚的笑。
“苏总,受惊了。”
“没事了,这帮兔崽子,一个都没跑。”
苏晴雪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她的腿,还有些发软,可她站得很稳。
“疤叔,辛苦你们了。”
她看着满地被擒的死士,眼神平静。
经历了最初的惊惶,此刻的她,竟生出一种异样的镇定。
她做到了。
她没有慌乱,没有哭喊,沉住了气,等到了援兵。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只能瑟瑟发抖、等人来救的弱女子了。
这半年来夙兴夜寐的苦,这一刻,仿佛都有了回报。
她拼了命地想变强,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与林北并肩,而不是缩在他身后,拖他的后腿。
今天,她虽然还做不到护住自己周全。
可她至少做到了,临危不乱,没有给林北添乱。
这一步,她已经走出来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辆黑色的轿车,几乎是贴着地面,疯狂地冲进了旧街。
方才接到疤爷的急报,说苏晴雪在城南遇袭。
饶是林北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那一瞬间,心也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他几乎是甩开司机,自己抓过方向盘,一路闯红灯,亡命般地冲了过来。
这一路上,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再有事,绝不能再像明州那一次。
那是他这辈子,最不愿再尝第二遍的滋味。
车还没停稳,车门便被人从里头猛地推开。
砰。
林北的身影,疾步走下车来。
他刚一现身,那双眼睛,便如鹰隼一般,第一时间,锁定了人群中的苏晴雪。
当他看清苏晴雪安然无恙,只是脸色微微发白时。
他那颗悬到了嗓子眼的心,才重重地,落回了原处。
林北快步上前,一把将苏晴雪,护在了身后。
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她打量了一遍。
确认她当真分毫未损,那紧绷的下颌线,才稍稍柔和。
他这一路狂奔而来,后背的衣衫,早被冷汗浸透。
这个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此刻才发觉,自己的指尖,竟有些发凉。
原来在意一个人到了极致,是会让他这样的铁打汉子,也乱了方寸的。
这份后怕,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将身侧的人,又往自己身后,护了几分。
“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没事。”
苏晴雪摇了摇头,朝他安抚地笑了笑。
“疤叔来得及时,他们没能得手。”
“你教我的法子,我都记着呢。”
听到这话,林北眼底翻涌的情绪,却没有半分平复。
他缓缓转过身。
目光,落在了那几个被按在地上的死士身上。
那一瞬间,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变了。
方才面对苏晴雪时的温和,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封万里般的,森然杀意。
旧街上的温度,仿佛都跟着,骤降了几分。
被擒的死士,触及林北那道目光,竟齐齐打了个寒颤。
他们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
可被林北这么不咸不淡地看着,背脊却莫名地,窜起一股寒气。
那股寒气,直往天灵盖上涌。
那是一种久居人上、执掌生杀的滔天威压。
被擒的死士里,有人腿肚子开始打颤。
他们这辈子,刀头舔血,自诩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明明没有疾言厉色。
那双眼睛只是淡淡扫过来,却让他们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那是一种与生俱来、凌驾于众生之上的东西。
仿佛他们的性命,在这个人的眼里,轻贱得如同草芥。
生杀予夺,不过他一念之间。
林北一步一步,走到那壮汉面前。
壮汉被疤爷擒着,动弹不得,却兀自梗着脖子,眼里满是怨毒。
“慕容家的人。”
林北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寒冰。
壮汉浑身一震,眼神里的惊骇,再也掩饰不住。
他没想到,林北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来路。
“是又怎么样。”
壮汉色厉内荏地嘶吼。
“姓林的,你害得我们慕容家家破人亡。”
“今天就算栽了,老子也认。”
“你最好祈祷,别落在我们卫老手里。”
林北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听到“卫老”两个字时,他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果然,是慕容铮留在京华的那条根。
这帮余孽,明面上斗不过他,竟把脏手,伸向了晴雪。
又是这一招。
又是拿晴雪,做要挟他的筹码。
当年在明州,是这一招。
如今到了京华,还是这一招。
这些豺狼,总以为,捏住了他身边的人,就能让他低头。
林北缓缓闭上眼,胸膛之中,一团火,烧得越来越旺。
那是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碰逆鳞的滔天怒火。
他护了一路的人。
他放在心尖上,宁可自己在暗处独行,也要替她遮风挡雨的人。
竟被这些跳梁小丑,一次又一次地,当成了拿捏他的软肋。
是可忍,孰不可忍。
林北睁开眼。
那双眼眸深处,翻涌的,已不是怒火,而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一直念着,慕容家大势已去,余党不过是秋后的蚂蚱,懒得跟他们多做计较。
他甚至还想着,放长线,把这些人背后的脉络,摸得再清楚些。
可现在,他改了主意。
有些东西,触碰了,就得付出代价。
晴雪,是他的逆鳞。
谁碰,谁死。
“疤爷。”
林北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可那平静底下,是择人而噬的杀机。
“这些人,一个不许放。”
“连同他们嘴里的那位卫老,还有藏在京华的那个慕容铮。”
“我之前,给过他们活路。”
“是他们自己,不要。”
他转过头,望向城西的方向,眼神冷冽如刀。
“传我的话,准备一下。”
“慕容家这最后一点死忠,我要在今夜之内,连根拔起。”
“一个不留。”
此言一出,四下里的北疆安保弟兄,无不精神一振。
他们追随龙帅,等的就是这样痛快的命令。
那几个被擒的死士,听到这话,脸色却唰地一下,白了。
他们都听明白了。
林北这是动了真怒,要赶尽杀绝了。
那壮汉张了张嘴,那句“卫老不会放过你”的狠话,到了嘴边,却莫名地,再也喊不出口。
林北那平静无波的语气,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咆哮,都更让他们胆寒。
苏晴雪站在林北身侧,看着他周身那森冷的气息,心头微微一颤。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林北。
她知道,他这是,为了她,是真的动了怒。
她伸出手,悄悄握住了林北那只紧攥的拳头。
那只拳头,因为用力,正微微地颤着。
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林北紧绷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他反手,将她冰凉的手,包进了自己宽厚的掌心,紧紧握住。
千言万语,尽在这一握之中。
夜色渐浓,京华城西的那座老宅里。
卫崇枯坐在太师椅上,等着壮汉那边传回得手的消息。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约定回话的时辰,早就过了。
可派出去的人,却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了卫崇的心头。
按理说,那条僻街的活计,干净利落,最多个把时辰,便该有了结果。
可这都过去多久了。
莫说人,连个报信的影子都没有。
卫崇在京华暗处蛰伏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
他比谁都清楚,这种反常的死寂,往往意味着,出了天大的纰漏。
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冰凉的玉扳指。
“怎么还没消息。”
他低声呢喃,浑浊的眼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慌乱。
他不知道的是。
他那枚自以为稳操胜券的棋子,早已折在了对方的瓮城之中。
他更不知道,他这一步,亲手碰碎了一头蛰伏猛虎的逆鳞。
那头猛虎,已经亮出了獠牙,正循着血腥味,朝他这最后的巢穴,悄然逼近。
他守了大半辈子的那条根,那点为慕容家东山再起留下的火种。
在他自己亲手点燃的这把怒火里,已是危在旦夕。
只是身在局中的卫崇,对这泼天大祸,尚且一无所知。
一场迟到了许久的雷霆之怒,即将冲天而起,倾盆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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