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卫崇被押到了一处隐秘的审讯室。
那是方子鸣专门拨出来的地方,四壁隔音,针插不进。
屋里只有一桌两椅,一盏惨白的吊灯。
灯光照在水泥墙上,泛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这样的地方,最是磨人心智。
卫崇那条被卸断的手腕,已经被人简单包扎过,吊在胸前。
他枯瘦的身子,被死死按在一张冰冷的铁椅上,神情却出奇地平静。
经历了最初的惊惧,这个在暗处潜伏了大半辈子的老家臣,反倒镇定了下来。
他这半辈子,见过的腥风血雨,比眼前这些后生吃过的盐还多。
当年慕容家替境外那条线办事,刀头舔血的勾当,他经手了不知多少。
落到今天这一步,他早有预料。
反正是个死字,那就死得硬气些。
绝不能在这姓林的面前,堕了慕容家的威风,更不能把老爷子,给供出去。
打定了这个主意,他那颗悬着的心,反倒沉静了下来。
他心里清楚,自己已是阶下之囚。
可越是这种时候,他越要把那点身为死忠的骨气,死死地攥在手里。
审讯室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林北负手,缓步走了进来。
他不慌不忙,在卫崇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神色从容淡定。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气氛压抑。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林北端详着对面这个枯瘦的老者。
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写满了警惕与顽固。
这种人,是慕容家最难啃的骨头。
几十年的忠心,早就刻进了骨头缝里,不是三言两语能撬动的。
寻常的严刑拷打,对这种把生死置之度外的老顽固,未必管用。
反倒会激起他的死志,让他把嘴闭得更紧。
林北心里清楚,要撬开这张嘴,急不得。
良久,还是林北,打破了这片沉默。
“慕容铮在哪儿。”
他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卫崇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桀骜不驯。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老朽不过就是个看宅子的下人。”
“你抓错人了。”
林北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模样,并不动怒。
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老家臣,必定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看宅子的下人。”
林北重复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一个看宅子的下人,会调动那么多死士,去绑架一个女人。”
“会在城西那座宅子的地底下,藏着一条通往境外的暗线。”
“卫老,你这下人,当得可不小啊。”
卫崇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没想到,林北对他们的底细,竟摸得这么清楚。
可他到底是见过大风浪的人,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反正,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要杀要剐,你们悉听尊便。”
“老朽这把年纪,黄土都埋到脖子了,没什么好怕的。”
这是打定了主意,要做个一问三不知的硬骨头了。
林北也不急。
他朝门外,使了个眼色。
赵虎拿着一沓厚厚的资料,快步走了进来,重重放在了桌上。
林北翻开那沓资料,一页一页地,推到卫崇的面前。
“卫崇,慕容家的老家臣。”
“当年还是个跟在慕容铮身边的书童。”
“慕容家发迹之后,你执掌起了慕容家所有的暗线。”
林北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是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剖开卫崇的底细。
“这些年,你替慕容家,替境外那条线,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
“桩桩件件,这上头,都记着呢。”
卫崇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页页资料上,是他这些年隐秘行事的轨迹。
时间,地点,经手的勾当。
虽不齐全,可单是这些,就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藏得那么深,这些事,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铁椅的扶手上,微微收紧。
这些年,他行事何等谨慎。
每一次接头,每一笔款项,都经过了重重的掩饰。
他自信,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查到他头上。
可眼前这一沓资料,却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他自负的脸上。
他引以为傲的那张暗网,在对方面前,竟像是被剥开了层层伪装,无所遁形。
林北将他脸上的惊骇,尽收眼底。
“怎么,还要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卫崇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声响。
可他还是强撑着,把那点傲骨,端了起来。
“这些,都是你们捏造的。”
“想给老朽定罪,何患无辞。”
林北看着他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缓缓靠回了椅背。
他知道,对付这种老顽固,光靠铁证,还不够。
要攻心,攻其必救,乱其心神。
“卫崇,我来问你。”
林北话锋一转。
“慕容铭,你还记得吗。”
听到慕容铭这个名字,卫崇浑身一震。
那是慕容铮的长子,慕容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慕容铭,如今在我这边。”
林北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当年明州事败,是他幡然醒悟,主动弃暗投明。”
“他把慕容家这些年勾结境外、卖国求荣的勾当,竹筒倒豆子般,全抖了出来。”
“慕容家那条境外线,京华还有人接应的事。”
“也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卫崇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他死死盯着林北,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这话的真假。
“你胡说。”
“大少爷他,他不会背叛慕容家。”
林北不疾不徐,淡淡反问。
“是吗,你当真这么笃定。”
“慕容铭不光说了,还反水做了污点证人。”
“你以为,我手里这些关于你的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你们慕容家自己人,都已经把你们卖了个干净。”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卫崇的心上。
他追随慕容家几十年,最信奉的,就是一个忠字。
他怎么也无法相信,他誓死效忠的大少爷,竟会成为压垮慕容家的那根稻草。
在他心里,大少爷慕容铭,是慕容家未来的指望。
那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沉稳,持重,颇有几分老爷子当年的风范。
他曾无数次设想过,有朝一日,慕容家东山再起,便是由大少爷,重振门楣。
可如今,林北却告诉他,正是这位他寄予厚望的大少爷,亲手敲响了慕容家的丧钟。
这个认知,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他痛苦。
他守了一辈子的忠义,他誓死效忠的家,竟从内里,先烂掉了。
那信念崩塌的滋味,钻心刺骨,痛入骨髓。
可林北那笃定的语气,那一沓详实的资料,又由不得他不信。
卫崇枯坐在铁椅上,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动摇的神色。
林北将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没有再咄咄逼人,反倒缓和了语气。
“卫崇,我知道你忠心。”
“可你睁开眼睛看看。”
“慕容家,早就完了。”
“慕容铭反水,慕容芷倒戈,慕容齐逃到境外,成了别人手里一颗随时会丢的弃子。”
“你拼死守着的那点东西,那点翻盘的指望,早就成了泡影。”
“你护着慕容铮,到头来,护住的是什么。”
“不过是一个一手把整个慕容家,拖进万劫不复深渊的老东西罢了。”
林北顿了顿,目光直直地,刺进卫崇的眼底。
“你扪心自问,慕容家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究竟是谁的错。”
“是谁,为了一己私欲,去勾结境外。”
“是谁,把好端端的一个家族,绑上了卖国的贼船。”
“又是谁,明知是死路一条,还要拉着一家老小,往火坑里跳。”
“慕容铮,才是把你们,害到这般田地的罪魁祸首。”
林北的话,像一根根针,扎进卫崇的心里。
慕容芷倒戈。
慕容齐沦为弃子。
这些消息,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印证着,慕容家大势已去的事实。
卫崇枯瘦的手,紧紧攥着,骨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他这大半辈子的坚守,他誓死效忠的家族,原来,早就分崩离析,烂到了根子里。
“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北见他还在嘴硬,缓缓站起身,一掌拍在了铁桌上。
啪。
那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审讯室里,格外刺耳,直震得卫崇的心,猛地一跳。
“醒醒吧。”
林北的声音,陡然转厉。
“你口口声声的老爷子,如今缩在一个连耗子都嫌弃的破院子里,缠绵病榻,奄奄一息。”
“他拿什么拉你,拿什么救慕容家。”
这几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卫崇浑浊的眼睛里,最后那点光,也黯淡了下去。
“老爷子还在。”
“只要老爷子还在,慕容家就还有希望。”
“京华那条线,会拉我们一把的。”
林北的目光,骤然一凝。
果然,这老家伙,到底还是露了口风。
京华那条线。
这正是他要的东西。
“京华那条线。”
林北顺着他的话,缓缓追问。
“你指望的那条线,能拉慕容家翻盘的那条线。”
“是境外那张网,在京华的接应吗。”
卫崇这才惊觉自己一时失言,连忙像是被烫到一般,闭紧了嘴巴。
可他那一闪而过的慌乱神色,早已泄露了一切。
林北心中了然。
慕容铭说过,慕容家在等一个时机,京华有人接住了他们的境外线。
如今,卫崇这一句无意识的话,再一次印证了这一点。
慕容铮苦等的那条翻盘的线,背后,牵连的正是京华那张更大的网。
只要顺着慕容铮,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或许,就能撕开京华那张网,又一道口子。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林北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卫崇。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冷冽。
“卫崇,我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慕容铮在哪儿。”
“说出来,看在你为慕容家尽忠一场的份上,我可以让你少受些皮肉之苦。”
林北顿了顿,眼神森然。
“若是不说。”
“军方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到那个时候,你这把老骨头,可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
卫崇浑身一颤。
他当然知道,落在军方手里,意味着什么。
里通外国,这是何等大的罪名。
他这把老骨头,怕是连渣都剩不下。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那张脸上,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然。
他知道,林北说得出,就做得到。
事到如今,他守了大半辈子的那点忠义。
在这铁一般的现实面前,正一点一点地,土崩瓦解。
慕容家已经散了。
大少爷反了水。
小少爷成了弃子。
死忠们死的死,擒的擒。
他誓死效忠的老爷子,把整个家族,都带进了沟里。
他还在守什么。
他守的那点东西,到底,还有没有意义。
卫崇的眼神,渐渐涣散,那点支撑着他的傲骨,正在崩塌。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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