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着这个老顽固的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卫崇枯瘦的身子，颓然地，垮了下去。
他像是瞬间，又老了十岁。
压垮他的，不是林北的铁证，也不是军方的威胁。
而是那个他守了一辈子的信念，轰然倒塌的声音。
他效忠的家族，烂了。
他效忠的主子，把所有人都拖下了水。
他这大半辈子的忠心耿耿，赴汤蹈火，到头来，守护的竟是这样一个东西。
这个认知，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再撑下去，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他的声音，沙哑而绝望。
“我说，我什么都说。”
“我什么都说，你想知道的，老朽全都告诉你。”
听到这三个字，审讯室里的众人，精神一振。
林北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
他重新坐回了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
“慕容铮，如今究竟藏在哪儿。”
卫崇闭上眼，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吐出了一个地址。
那是京华城郊，一处极其偏僻的农家院落。
那地方，藏在一片连地图上都难寻的山坳里。
四周荒无人烟，只有几户早已搬空的农家。
寻常人，绝不会想到，曾经叱咤一方的慕容家话事人，会龟缩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也正因如此，慕容铮才能在林北的眼皮子底下，藏匿至今。
“老爷子，就藏在那里。”
“身边，只剩下两个贴身的死士护着。”
“他重病缠身，已经油尽灯枯，快不行了。”
“可他心里，一万个不甘心。”
“他一直在等，等京华那条线的人，来拉他一把。”
卫崇说着，浑浊的眼里，竟滚下两行浊泪。
“他总说，慕容家不能就这么完了。”
“他总说，那条线不会忘了他这个老朋友。”
“他这一生，机关算尽，到头来，却落得这么个凄凉下场。”
卫崇说到这里，浑浊的眼里，那两行浊泪，怎么也止不住。
他想起老爷子年轻时的意气风发，想起慕容家鼎盛时的烈火烹油。
那时候，谁能想到，会有今日这般，墙倒众人推的凄凉景象。
“他到现在，都还做着那个梦。”
卫崇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他总以为，那条线的人，把他当兄弟，当朋友。”
“他不肯信，在那些人眼里，他和慕容家，从来都只是一颗，用完就扔的棋子。”
林北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可他的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慕容铮苦等的那条线。
那个所谓的“老朋友”。
正是盘踞在京华、勾结境外的那张大网的一部分。
慕容铮，就是连接慕容家旧案和京华那张网的，一个活生生的扣。
林北看着老泪纵横的卫崇，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他不会去同情慕容铮。
那个老东西，给他父亲下了二十年的慢性毒药。
那个老东西的手上，沾着他师父，沾着无数无辜者的血。
如今落得众叛亲离、油尽灯枯的下场，不过是恶有恶报，咎由自取。
这世上的因果，半点不爽。
只要拿下慕容铮，顺着他这条线挖下去。
京华那张网背后，那些藏得更深的人，就要露出马脚了。
这才是慕容铮，对林北最大的价值。
他不光是这桩旧怨的源头，更是一把，能撬开京华那张网的钥匙。
林北甚至可以想见。
一旦慕容铮被擒的消息传出去，京华那张网背后的人，必然会有所动作。
要么，铤而走险，杀人灭口，斩断这条线。
要么，按兵不动，冷眼旁观，弃车保帅。
无论哪一种，都会让那张网，露出新的破绽。
这正是林北求之不得的。
“你说的那条京华的线。”
林北盯着卫崇，沉声追问。
“慕容铮和那边，是怎么联络的。”
“接头的人，又是谁。”
卫崇摇了摇头，神色凄然。
“这个，老朽真的不知道。”
“那条线，老爷子捏得死死的，从不让任何人插手。”
“便是老朽，也只知道有这么一条线。”
“具体怎么联络，对接的是谁，老爷子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林北的眉头，微微一蹙。
慕容铮把这条线，看得如此之重，防得如此之严。
足见这条线背后那张网，分量有多重。
也足见，慕容铮这个老东西，有多么老谋深算。
“看来，要想知道那条线的底细。”
林北缓缓站起身。
“还得去会一会慕容铮本人。”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赵虎吩咐道。
“把卫崇的口供，整理出来，交给方子鸣。”
“城郊那处院落，让人先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记住，慕容铮身边那两个死士，要小心。”
这种困兽，往往最是凶险。
狗急了会跳墙，何况是两个豁出性命的死士。
赵虎神色一凛，沉声应下。
林北最后看了一眼瘫坐在铁椅上的卫崇。
这个为慕容家尽忠了一辈子的老家臣，此刻，只剩下一具失了魂的躯壳。
他守了一辈子的信念，崩塌了。
他誓死效忠的家族，散了。
或许对他而言，这样的结局，比死，还要难受。
“带下去吧。”
林北吐出几个字，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出审讯室，外头的天，已经大亮。
清晨的阳光，铺洒在大地上，驱散了一夜的阴霾与肃杀。
林北站在走廊上，望着窗外初升的朝阳，心绪却久久不能平静。
慕容铮。
这个名字，从明州，一路缠到了京华。
这个老东西，给他父亲下毒，害死他师父的案子背后，或许都有他的影子。
如今，这条从明州延续下来的孽缘，终于，要画上一个句号了。
只是他没想到，了结这桩旧怨的同时。
慕容铮这条线，竟又牵出了京华那张网，新的一角。
林北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冤有头，债有主。
慕容铮，是这一切的源头之一。
这桩孽缘，从他父亲中毒那天起，就该了结了。
他欠他父亲的，欠他师父的，是时候，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了。
“慕容铮。”
林北望着北方的天，低声自语。
“这一次，我亲自来送你上路。”
他握紧了拳头，眼底是化不开的决然。
这桩拖了二十年的孽缘，他要亲手，做一个了断。
去会一会那个躲在暗处、苦等了一辈子的老东西。
去看看，这个一手把慕容家，把无数人，都拖进深渊的始作俑者。
当年那个在明州翻云覆雨、不可一世的老狐狸。
那个躲在幕后，操纵着一切，险些害死他父亲的黑手。
如今，是时候，与他当面，算一算这笔陈年的血债了。
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又是怎样一副，众叛亲离的凄凉模样。
晨光洒在林北的身上，将他挺拔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场迟来的清算，即将，落下帷幕。
而京华那张更大的网，也在这场清算之中，悄然露出了它的，又一根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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