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头曾经凶悍无比的猛兽,如今,已是一头困在牢笼里的,垂死的困兽。
当年的他,是盘踞在明州的一头猛虎,獠牙锋利,谁人不惧。
他用了大半辈子,编织出一张盘根错节的大网,把多少人,都罩在了网里。
他算计人心,玩弄权术,自以为是这盘棋上,执子的那一方。
可他到死都没能想明白。
在更大的棋盘上,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别人,随手落下的一枚棋子。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道理,他懂了一辈子,临了,却应在了自己身上。
他还在做着挣脱牢笼、重归山林的美梦。
却不知道,一张巨大的网,已经悄然,朝他这最后的巢穴,收拢而来。
与此同时,京华城内,方子鸣的办公室里。
屋内,灯火通明。
林北和方子鸣,正对着一张铺开的军用地图,眉头紧锁,低声商议着什么。
地图上,被红笔圈出的,正是慕容铮藏身的那片山坳。
“老方,卫崇的口供,核实过了吗。”
林北的目光,落在那个红圈上,沉声问道。
“核实过了。”
方子鸣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我派人,不动声色地,去那一带摸过底。”
“那片山坳,地处偏僻,易守难攻。”
“四周都是连绵的荒山,只有一条蜿蜒的土路,通向那片院落。”
“寻常车马,根本难以靠近。”
“更要紧的是,那院子后头,还有一条上山的小道。”
方子鸣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条若隐若现的小道上,重重一点。
“这条小道,便是慕容铮给自己留的退路。”
“咱们正面合围的时候,必须先派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条道堵死。”
“否则,让这老狐狸钻进山里,再想找,可就难如登天了。”
“慕容铮就藏在最里头的一处农家院落里。”
“身边,确实只剩下两个死士。”
“看样子,卫崇没有说谎。”
林北的眼神,微微一凝。
“两个死士。”
“慕容铮如今,身边竟只剩下这点人手了。”
方子鸣冷哼一声。
“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东西,众叛亲离,能有这点人护着,已经不错了。”
“龙帅,要我说,这种瓮中之鳖,派一队人马进去,直接拿下便是。”
“何必,还要劳您亲自走这一趟。”
林北缓缓摇了摇头。
“不必如此。”
“这个人,我要亲自去会一会。”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不起眼的红圈上,眼神深邃。
“慕容铮,是这桩孽缘的源头。”
“我爹中毒二十年,我师父枉死,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这笔账,我要当着他的面,亲自跟他算清楚。”
方子鸣看着林北那不容置疑的神情,知道再劝也是无用。
他沉吟片刻,正色道。
“既然龙帅心意已决,那我就陪您走这一趟。”
“慕容铮这条线,牵着境外那张网,事关重大。”
“我向上头请示过了,这次的收网行动,军地协同。”
“我调一个精锐小队,听您调遣。”
“务必,把慕容铮,给活捉了。”
林北点了点头。
“好,就依你。”
“慕容铮身上,藏着京华那张网的秘密。”
“他和那条线,是怎么联络的,接头的人是谁。”
“这些,都得从他嘴里,撬出来。”
“所以,这一次,只能活捉,不能让他死了。”
“也不能,让他身边那两个死士,狗急跳墙,做出什么鱼死网破的事来。”
两人对着地图,你一言,我一语,将整个收网的计划,一点一点,敲定下来。
什么时辰动手,从哪个方位包抄,如何切断退路。
桩桩件件,都计议得滴水不漏。
慕容铮虽然只剩两个死士,可困兽犹斗,亡命之徒,最是难缠。
那两个死士,是慕容家精心豢养的死忠,个个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一旦察觉无路可逃,难保不会拼着鱼死网破,对慕容铮痛下杀手。
死人,是撬不开嘴的。
林北要的,是一个大活人,一个能开口,吐出京华那张网秘密的慕容铮。
所以这一战,看似手到擒来,实则,半点都马虎不得。
林北要的,是万无一失。
是把慕容铮,连同他肚子里的秘密,一并,完完整整地,拿到手里。
计议已定,林北缓缓站起身,踱步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京华城的万家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浮浮沉沉。
屈指算来,二十年了。
从他父亲中毒的那一天算起,这桩孽缘,已经纠缠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布局,二十年的抽丝剥茧。
这二十年,他从一个懵懂的少年,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人。
他在北境的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把自己,磨成了一柄出鞘的利刃。
他强大起来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为父亲,为师父,讨回这个公道。
这条路,他走了太久,太久。
如今,终于,走到了尽头。
到今天,终于,要画上一个句号了。
那个躲在暗处,操纵着一切的黑手。
那个把他父亲,把他师父,把无数无辜者,都拖进深渊的始作俑者。
终于,要落网了。
林北凝望着远方,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而冷冽,杀意内敛。
慕容铮,你苦等的那条线,不会来了。
来的,是我。
是你做梦也想不到,要亲手了结你的那个人。
当年你给我父亲下毒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当年你害死我师父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人替他们,讨回这笔血债。
人在做,天在看。
慕容铮,你欠下的债,是时候,该连本带利地,还了。
“传令下去。”
林北转过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一锤定音的决然。
“明日拂晓,动身。”
“目标,城郊山坳。”
“此行,务必擒住慕容铮,一举,撕开京华那张网的又一道口子。”
“属下等,誓死追随龙帅。”
身后的众人,齐齐应命,眼中战意凛然。
跟随龙帅一路走来,他们等的,就是这样毕其功于一役的时刻。
这些日子,被慕容余党明里暗里地搅扰,弟兄们早就憋着一股劲。
如今,终于要把这桩祸事的源头,连根铲除。
一想到这,众人的眼里,都燃起了灼灼的战意。
夜色渐深。
那张针对慕容铮的天罗地网,已经悄然张开,只待明日拂晓,轰然收拢。
拂晓时分,夜色最浓,人也最是困乏。
那两个死士,纵有通天的本事,守了一整夜,也该到了强弩之末。
这个时辰动手,最是稳妥。
军地两方的精锐,已然枕戈待旦,只等一声令下。
一张大网,正朝着那片寂静的山坳,无声无息地,合拢过去。
而那个躲在山坳深处、苦等翻盘的困兽。
还在做着他那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春秋大梦。
他不会知道,留给他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一个夜晚了。
天亮之后,等待他的,将是这桩二十年孽缘,最终的清算。
山坳里的风,呜呜地刮过荒草。
那间昏暗的屋子里,一盏油灯,在风中明明灭灭,摇摇欲坠。
就如同那个困兽,风中残烛般的,最后一点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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