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城郊,一片人迹罕至的山坳里。
几间破败的农家院落,零落地散在荒草丛中。
墙皮剥落,门窗歪斜,看着早就荒废了。
谁也想不到,曾经叱咤明州、只手遮天的慕容家话事人慕容铮,此刻就龟缩在这里。
院子最里头的一间正屋,是这片破败中,唯一还有人气的地方。
屋里光线昏暗,门窗紧闭,弥漫着一股浓重而苦涩的药味。
一个枯瘦的老者,半倚在一张旧木床上。
此人,便是慕容铮,今年七十有八。
只是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半分当年的威风。
满头白发,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
一张老脸,枯槁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嶙峋的骨头。
那双曾经精光四射、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如今也浑浊黯淡,深陷在眼窝里。
一阵剧烈的咳嗽,从他胸腔里翻涌出来。
咳咳咳。
他咳得撕心裂肺,枯瘦的身子,蜷成了一团,仿佛随时都会断了气。
好半晌,那阵剧烈的咳嗽,才渐渐平息下去。
他摊开手帕,那上头,赫然沾着几点刺目的猩红。
他默默地,将那帕子攥进了掌心,藏了起来。
这副油尽灯枯的身子,还能撑多久,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守在床边的死士,见状,连忙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慕容铮就着死士的手,颤巍巍地,喝下了几口。
那药汁苦得钻心,他却像是没了知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些日子,他全靠这些汤药,才勉强吊着一口气。
屋里的陈设,简陋得可怜。
一床,一桌,一椅,几样破旧的家什,便是这屋里的全部家当。
墙角堆着些发霉的药渣,空气里那股苦涩的药味,浓得化不开。
这样的地方,跟他当年那栋雕梁画栋、奴仆成群的慕容府,简直是天壤之别。
慕容铮枯瘦的手,搭在冰凉的床沿上,指甲缝里,满是污垢。
这双手,曾经搅动过明州的风云,签下过无数人的生死。
如今,却连端起一碗药,都抖得不成样子。
他还不能死。
至少,在了却这桩心愿之前,绝不能死。
他还没等到那个东山再起的机会,怎么能闭眼。
他怎么甘心,就这么憋屈地,死在这个连耗子都嫌弃的破地方。
慕容铮靠在床头,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思绪,飘回了慕容家最风光的那些年月。
那时候的慕容家,在明州,是何等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他慕容铮,跺一跺脚,整个明州都要抖三抖。
多少达官显贵,在他面前,都得点头哈腰,赔着笑脸。
那是一种执掌一方、言出法随的滋味。
那时候,慕容府的门槛,都快被前来巴结的人,踏破了。
逢年过节,送来的金银珠宝,堆满了库房。
各路豪强,见了他,无不毕恭毕敬,口称一声慕容老爷子。
他一句话,能让一个商号一夜倾覆。
他一个眼神,能定一个人的荣辱沉浮。
那是何等的呼风唤雨,何等的风光无两,何等的不可一世。
慕容铮活了大半辈子,早已习惯了那居高临下、俯瞰众生的滋味。
可这一切的风光,都在那个叫林北的年轻人出现后,烟消云散了。
短短不过一年的光景。
慕容家几十年苦心经营的基业,被那个年轻人,连根拔起。
府邸被查抄,党羽被肃清,偌大的家业土崩瓦解,家人作鸟兽散。
他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慕容家话事人,沦落到东躲西藏,缩在这破院子里苟延残喘。
每每想到这里,慕容铮的心里,就像是被一把钝刀,反复地割着。
那是一种刻进了骨头里的恨。
恨那个叫林北的年轻人,毁了他的一切。
“林北。”
他从牙缝里,狠狠咬出这个名字,浑浊的眼里,迸出一丝怨毒的光。
可那点怨毒,很快又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淹没了。
他老了,病了,也彻底输了。
手里的牌,几乎被那个年轻人,掀了个精光。
想到“牌”这个字,慕容铮的心,又是一阵抽痛。
他这一生,机关算尽,自以为聪明绝顶。
到头来,却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他想起了自己的长子,慕容铭。
那是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
他一直以为,慕容铭会像他一样,为了慕容家,不择手段,至死方休。
可他万万没想到,明州事败之后,正是这个他最信任的儿子,背叛了他。
慕容铭不光投了林北,还把慕容家这些年的所有勾当,竹筒倒豆子般,全都抖了出去。
那些勾结境外的铁证,那些见不得光的旧账。
正是慕容铭的反水,成了压垮慕容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每每想到这个逆子,慕容铮就觉得,自己这张老脸,被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他怎么也想不通。
他对这个长子,向来是悉心栽培,寄予厚望。
慕容家的衣钵,他原是打算,要尽数传给慕容铭的。
他自问,从未亏待过这个儿子。
可到头来,在慕容家最危难的关头。
捅他刀子捅得最狠的,偏偏就是这个他最看重的儿子。
知子莫若父。
他这个当爹的,竟从未看穿,自己儿子的真心。
这份打击,比家破人亡,更让他心寒。
他还想起了自己最疼爱的孙子,慕容齐。
那是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孙儿,被他寄予了重振门楣的厚望。
事败之后,他费尽心机,把慕容齐送出了境外,送到了那条线的人手里。
他原以为,那条线的人念在多年的交情上,会善待自己的孙儿。
会把慕容齐,当成慕容家东山再起的火种,好生栽培。
可前些日子辗转传来的消息,却让他如坠冰窟。
慕容齐到了境外,非但没有被当成什么火种。
反倒沦为了那些人手里,一颗对付林北的弃子。
一颗用完,就会被随手丢弃的棋子。
那条他经营了二十多年、自以为牢不可破的交情。
在真正的利益面前,竟脆弱得,不堪一击。
慕容铮的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冷笑。
他这才看清,在那些人眼里,他慕容家,从来就不是什么平起平坐的朋友。
不过是一条,养来看门、用来跑腿的狗罢了。
狗老了,咬不动人了,自然就被一脚踢开。
慕容铮越想,心越是往下沉。
他经营了二十多年的那条境外的线,他自以为牢不可破的交情。
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那些人,牵着他鼻子走的一根绳子。
他替他们办成了那么多事,搭进了慕容家几代人的身家性命。
在他们眼里,却始终上不得台面,做不得数。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把他心里那点最后的指望,浇得透心凉。
还有他的孙女,慕容芷。
那个他向来不甚看重的丫头。
在慕容家,女儿家,向来是不入他这位话事人法眼的。
他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慕容铭和慕容齐身上。
对这个孙女,平日里,他连正眼都少看几回。
他怎么也没料到,最后给慕容家致命一击的,竟会是这个,他最看不上眼的丫头。
这世道,当真是天大的讽刺。
他算计了一辈子,临了,却栽在了自己最不放在心上的人手里。
却在最关键的时候,反戈一击,捅了慕容家最致命的一刀。
长子背叛,孙子沦为弃子,孙女反水。
他慕容铮,到头来,竟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满门血亲,死的死,叛的叛,散的散。
如今守在他身边的,只剩下这两个忠心耿耿的死士。
还有那个替他执掌京华暗线的老家臣,卫崇。
想到卫崇,慕容铮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卫崇,是他最信任的人了。
那是从小跟在他身边、端茶递水的书童,几十年的忠心耿耿,从未变过。
慕容家这最后一点家底,京华那条暗线,他都交给了卫崇。
他在等。
等卫崇那边,传来好消息。
等京华那条线的人,向他伸出援手。
只要那条线肯拉他一把,他慕容铮,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指望。
他就还能,带着慕容家,杀回去,把林北抢走的一切,连本带利地夺回来。
这个念头,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的火苗。
为了这个火苗,他强撑着这副,早该入土的病体。
为了这个火苗,他咽下了多少苦药,熬过了多少个,辗转难眠的长夜。
他不甘心。
他慕容铮,纵横了大半辈子,怎么能败给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毛头小子。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慕容家不会就这么完的。
只要那条线还在,只要他慕容铮这口气还在,就一定有翻盘的那一天。
“老爷子。”
守在一旁的死士,看着老爷子那副病容,低声开口,神色满是担忧。
“您歇会儿吧,别太劳神了。”
慕容铮虚弱地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卫崇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那死士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还没有。”
“算算日子,卫老也该送信来了。”
慕容铮喃喃自语,浑浊的眼里,燃着一丝期盼。
“就快了。”
“京华那条线,断不会忘了老夫的。”
“当年老夫,替他们做了那么多事,立了那么多功。”
“他们,总该拉老夫一把。”
死士看着慕容铮那副痴痴期盼的模样,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不忍心,去戳破这个行将就木的老者,心里最后那点指望。
这两个死士,是慕容家从小豢养的孤儿,把命都卖给了慕容家。
他们亲眼看着,这个曾经威风八面的老爷子,一步步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说不心酸,那是假的。
可城西老宅被端、卫老被擒的消息,他们实在不敢报。
他们怕,这最后一根稻草,会彻底压垮老爷子那口,强撑着的气。
两个死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浓得化不开的悲凉。
他们守着的,早已不是什么东山再起的希望。
不过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者,和一个,注定要破碎的旧梦。
他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把这天大的噩耗,告诉老爷子。
就在昨夜,城西那座老宅,已经被人连锅端了。
卫崇被擒,满堂死忠,尽数折没。
慕容家在京华最后的那点家底,已经,荡然无存。
这个足以致命的噩耗,他实在没有那个勇气,说出口。
只能眼睁睁看着老爷子,守着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春秋大梦,一日一日地,熬下去。
屋子里,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慕容铮那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在昏暗的空气里,微微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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