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铮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彼此摩擦。
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天光。
林北搬过一张缺了腿的破凳,在床前坐下。
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他知道,一个人在交代自己一生的秘密之前,总要有个喘息的工夫。
更何况,慕容铮要说的,是一桩压在他心头二十年的隐秘。
“那条线。”
他喘了口气,浑浊的眼睛,望着屋顶斑驳的房梁。
“是二十多年前,老夫亲手搭上的。”
“那时候,慕容家在明州,还只是个不入流的小角色。”
“是那条线,给了老夫钱,给了老夫人脉,给了老夫往上爬的梯子。”
那是一段,连慕容家最核心的人,都不知道的过往。
年轻时的慕容铮,野心勃勃,却苦无门路。
是那条境外的线,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他从泥潭里,一把拉了上来。
从此,他飞黄腾达,平步青云。
慕容家这座大厦,便是在那条线的扶持下,一砖一瓦,盖起来的。
只是他没想到,这座大厦的地基,从一开始,就埋着一颗,随时会引爆的雷。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他这一生,终究是栽在了,当年那点不该有的贪念上。
林北端坐在床前,静静地听着,没有出言打断。
他知道,这枯瘦的老者,是在为接下来要说的那番话,做铺垫。
也是在,为自己这一生的选择,做最后的交代。
“老夫不是没动过别的心思。”
慕容铮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冷笑。
“可那条线背后的人,手眼通天。”
“老夫这点家底,在人家眼里,不过是砧板上的一块肉。”
“想反,反不了。”
那条线,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越是往上爬,那枷锁,便勒得越紧。
到后来,他想抽身,却发现,自己早已陷得太深,根本无法回头。
“想退,退不得。”
“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林北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四个字,从一个曾经在明州只手遮天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便不一般。
能让慕容铮都如此忌惮的存在,那张网背后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林北的心头,掠过一丝凝重。
他追查这条线,已经追了很久。
从父亲被下毒,到师父枉死,再到慕容家这一连串的明争暗斗。
背后那只若隐若现的黑手,始终,没有露出真容。
他原以为,慕容家便是那只黑手。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慕容家,不过是那张大网,伸出来的一根爪子罢了。
真正的庞然大物,还藏在更深的水底,从未浮出水面。
“那个人。”
林北沉声开口,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那个人,到底是谁。”
慕容铮闻言,干枯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那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恐惧。
哪怕到了这步田地,那个名字,他依旧不敢轻易宣之于口。
“老夫不知道。”
良久,他缓缓吐出这几个字。
林北的眼神,骤然一冷。
“你不想活了。”
慕容铮像是被踩了尾巴,急急地摇头。
“不是老夫不肯说。”
“老夫说的是实话。”
“老夫真的,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看着林北那不信的眼神,喉咙里,发出一阵急促的喘息。
“老夫的层级,还不够。”
“那条线,老夫只能接触到京华的一个中间人。”
“所有的指令,所有的好处,都是通过那个中间人,传下来的。”
“至于那个中间人背后,真正做主的是谁。”
“老夫,从来没有见过。”
“也,没有资格见。”
林北凝视着慕容铮的眼睛,试图从那浑浊的眼底,分辨出这话的真假。
良久,他缓缓收回了目光。
这老者,不像是在说谎。
仔细想来,倒也在情理之中。
那张网既然能在京华盘踞这么多年,行事必然滴水不漏。
像慕容铮这样的境外棋子,被层层隔绝,接触不到核心,反倒是情理之中。
“那个中间人呢。”
林北退而求其次。
“总该知道吧。”
慕容铮苦笑一声。
“那个中间人,早就死了。”
“慕容家事败之后,老夫想再去联系那条线。”
“可那个中间人,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找他不到。”
“后来老夫才知道。”
“他被人,灭口了。”
此言一出,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竟是被人灭了口。
那张网,为了斩断和慕容家的联系,竟连一个经营多年的中间人,都说杀就杀。
如此狠辣果决,如此心狠手辣。
那个中间人,替那张网,跑了大半辈子的腿。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可一旦失去了利用的价值,一旦有可能牵连到那张网。
等待他的,便是杀身之祸。
慕容铮说到这里,浑身忍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他想到了自己。
他和那个中间人,又有什么分别。
说到底,他们都不过是那张网,随手豢养的走狗。
狗,是没有资格,跟主人讲价钱的。
用得着的时候,赏一口饭吃。
用不着了,便一脚踢开,甚至,杀之灭口。
林北的心,沉了下去。
他原本满心以为,顺着慕容铮这条线,便能直接摸到那张大网的核心。
却没想到,对方早有防备,将这条线,斩得干干净净。
对方的手段,老辣得令人胆寒。
慕容家一出事,他们便当机立断,杀人灭口,断尾求生。
这般果决狠辣的行事风格,绝非寻常势力所能为。
这更印证了林北心中的判断,那张网背后的能量,深不可测。
“这么说。”
林北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这条线,已经断了。”
“是断了。”
慕容铮喘息着,眼里满是不甘。
“老夫苦等的救兵,从一开始,就不会来。”
“是老夫,自欺欺人罢了。”
他惨然一笑,那笑声里,是道不尽的凄凉与悔恨。
多少个夜里,他躺在那张冰冷的病床上,做着东山再起的美梦。
他幻想着,那条线的人,会念在旧情,向他伸出援手。
他幻想着,慕容家能卷土重来,把林北抢走的一切,连本带利地夺回。
可如今想来,那不过是一场,自己骗自己的黄粱一梦。
人家早就把他这颗弃子,忘得一干二净了。
机关算尽了一辈子。
到头来,连自己是怎么被人当棋子舍弃的,都看不分明。
林北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并无半分快意。
只觉得,可悲,可叹。
不过,慕容铮这条线虽然断了。
可这一番话,却也并非全无价值。
至少,他证实了一件事。
京华,确确实实,存在着这样一张盘根错节的大网。
而这张网背后,藏着一个手眼通天的庞然大物。
这一点,恰好与慕容铭当初的那番说法,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林北想起了在江南时,慕容铭对他说的那番话。
我父亲在等一个时机,京华那边,还有人接住了我们家的境外线。
如今,慕容铭的话,慕容铮的口供,前后两相印证。
京华那张大网的存在,已是铁证如山,确凿无疑。
“你再好好想想。”
林北的目光,重新落回慕容铮身上。
他知道,慕容铮这条线,明面上是断了。
可一个人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关系,总会在不经意间,留下些蛛丝马迹。
哪怕只是一星半点。
对如今的林北而言,都弥足珍贵。
这是他撬开京华那张网的,唯一的突破口。
他必须,从这个行将就木的老者嘴里,榨出每一丝有用的东西。
“那个中间人,那条线,但凡有任何蛛丝马迹。”
“任何,能跟京华这边的人,扯上关系的线索。”
“都告诉我。”
慕容铮沉默了片刻。
枯瘦的眉头,紧紧蹙着,像是在竭力回忆着什么。
良久,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浑浊的眼睛,微微一亮。
“有一件事。”
“老夫记得。”
“那个中间人,曾经无意中,跟老夫透露过一句。”
说到此处,慕容铮像是想起了什么,激动之下,枯瘦的手,重重拍在了床板上。
啪。
那一声闷响,在死寂的屋里,格外清晰。
他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他说,他上头的那位贵人。”
“在京华的八大世家里,有着极深的渊源。”
八大世家。
听到这几个字,林北的瞳孔,骤然一缩。
京华八大世家。
那是盘踞京华上百年,根深叶茂、枝繁叶盛的几大顶级豪门。
这八大世家,论起底蕴,比起明州的那些地头蛇,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他们有的,世代簪缨,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有的,富可敌国,商业版图横跨数省。
更有甚者,据说在军中,在政界,都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
这八家,便是京华真正的天,真正的地。
寻常人,莫说招惹,便是远远望上一眼,都觉得高不可攀。
而如今,林北却得知,那张险些要了他父亲性命的大网。
其根脉,竟深深扎进了这八大世家的某几家之中。
一个个权倾朝野,富可敌国。
这每一家,都是盘踞一方的庞然大物,有着旁人无法想象的滔天能量。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张网背后藏着的黑手,竟会跟京华这八大世家,扯上关系。
“八大世家。”
林北缓缓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那个中间人,可曾说过,是哪几家。”
慕容铮摇了摇头。
“他没有明说。”
“那只是他酒后失言,无意中漏出来的一句。”
“说完,他自己也吓得不轻,再不肯多提半个字。”
“老夫,也只知道这么多了。”
林北缓缓直起身子,目光深沉,陷入了沉思。
八大世家,京华的庞然大物。
这条线索,虽然依旧模糊不清,却为他,指明了一个大致的方向。
那个藏身京华、躲在幕后操纵着一切的黑手。
那张险些害死他父亲、又害死了他师父的大网。
其根脉,竟与京华的八大世家,纠缠在一起。
这个发现,让林北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霾。
他原以为,扳倒了慕容家,便扫清了眼前的障碍。
却没想到,慕容家的覆灭,非但不是终点。
反倒像是揭开了一角幕布,露出了幕布后面,那个更加庞大、更加可怕的对手。
那张网,神秘莫测的幕后黑手。
这两者勾连在一处,其势力之盘根错节,已经超出了寻常的想象。
他这一脚,算是踏进了京华真正的浑水里。
看来,他想要揪出那个幕后黑手,为父亲,为师父报仇雪恨。
这八大世家,便是怎么也绕不开的一道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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