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当年在江南受的那场窝囊气，钱伟越想越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端着酒杯，带着身后那几个鞍前马后的狐朋狗友。
径直朝着林北和苏晴雪，走了过来。
人未到，那阴阳怪气的腔调，便先飘了过来。
他身后跟着的那几个纨绔，一个个，也都是趾高气扬，鼻孔朝天。
那架势，活像一群仗着主子威风的恶犬，气势汹汹地扑了上来。
四周的宾客，见钱家少爷这副来势汹汹的模样，纷纷，识趣地，让开了一条道。
谁都看得出，这位钱少爷，是冲着那两个外来户，来者不善。
“哟，我当是谁呢。”
“这不是苏董嘛。”
林北和苏晴雪闻声，齐齐回过头，转过身来。
苏晴雪一眼，便认出了来人。
正是当初在江南，被她驳得灰头土脸的钱家子弟，钱伟。
她秀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厌烦。
她没想到，在这钱园的宴会上，竟会遇见这么个搅局的。
“钱公子。”
苏晴雪不动声色，淡淡地，回了一句。
她神色平静，既不热络也不示弱，那份从容挑不出半分错处。
钱伟见她这副油盐不进、波澜不惊的模样，心里的火气，蹭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当初在江南，就是这个女人，让他在众多商界同仁面前，下不来台。
那口恶气，他憋到今天。
那一回，他奉了家里的命，去跟苏氏谈一桩地产上的合作。
本以为，凭着钱家的招牌，那女人定会受宠若惊，乖乖就范。
谁知，苏晴雪软硬不吃，把他提的那些苛刻条件，一条一条，驳得体无完肤。
最后，更是当着满座宾客的面，端茶送客，半分情面都没留。
那是钱伟长这么大，头一回，吃这么大的瘪。
打那以后，苏晴雪这个名字，就成了他心头的一根刺。
如今在自家的地盘上，再见到这个仇人，他岂能轻易放过。
“苏董好大的架子啊。”
钱伟皮笑肉不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桌的人听见。
“怎么，攀上了什么高枝，连本公子，都不放在眼里了？”
这话一出，周遭好几道目光，立刻就齐刷刷地围了过来。
那些原本各自交谈的宾客，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话头，饶有兴致地看向了这边。
谁都知道，钱家这位钱少爷，是个出了名的睚眦必报、心胸狭隘的主。
如今他这副来者不善的架势，分明是要找茬。
而被他找茬的，偏偏是两个谁也不认识的、面生的年轻人。
一时间，各种看热闹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林北和苏晴雪身上。
苏晴雪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正要开口，身旁的林北，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温热而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苏晴雪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瞥了林北一眼，见他朝自己，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苏晴雪心头一动，便明白了林北的意思，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没有再贸然开口。
林北神色平静，仿佛钱伟那些挑衅的话，半分都没能入他的耳。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钱伟一眼。
那一眼平静无波，却莫名地让钱伟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位是？”
林北开口，问的却是苏晴雪。
那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副浑不在意的态度，落在钱伟眼里，却成了天大的羞辱。
他堂堂钱家的少爷，竟被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无视。
“你算个什么东西。”
钱伟的脸涨得通红，指着林北的鼻子厉声呵斥。
“也配，跟本公子这么说话？”
他身后的那几个纨绔子弟，见主子发了话，立刻就跟着摇旗呐喊，起哄架秧子。
“钱少，跟这种乡巴佬，置什么气。”
“就是，也不打听打听，这京华是谁的地界。”
“一个外来的野小子，也敢在钱园撒野。”
几个纨绔子弟，七嘴八舌，言语间，满是鄙夷和不屑。
那副姿态，仿佛林北和苏晴雪，是什么上不得台面、肮脏低贱的东西。
这便是京华世家子弟的傲慢。
在他们眼里，但凡没有他们那样显赫的家世背景，便都是低人一等、不足挂齿的蝼蚁。
苏晴雪气得俏脸发白。
她经商多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谈判桌上的明枪暗箭，商场里的尔虞我诈，她早已司空见惯。
寻常的刁难讥讽，她大可以从容应对，谈笑间，便能化解于无形。
可钱伟今日，分明是冲着羞辱来的。
他要的，不是争个高下，而是要当众，把她和林北的脸面，狠狠踩在脚下。
可像今天这样，被人指着鼻子，当众羞辱，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钱伟，你放尊重些。”
苏晴雪冷声开口，眼神锐利。
“当初在江南的事，是你钱家理亏在先。”
“如今，你倒还有脸，在这里大放厥词？”
钱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
“你说我钱家理亏？”
“苏董这话，可就有意思了。”
“我钱家想跟你做生意，那是看得起你。”
“你不识抬举，敬酒不吃吃罚酒。”
“怎么，到了今天，反倒成了我钱家的不是了？”
他越说越是来劲，唾沫横飞。
周遭看热闹的宾客越聚越多，将林北和苏晴雪这一处，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不少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在他们看来，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来户。
今日撞上钱伟，算是结结实实地，踢到铁板了。
钱家在京华盘踞百年，根深叶茂，岂是一个江南来的女商人，能够轻易得罪的。
而那几家真正的世家大族，则只是冷眼旁观。
这种外来户与世家子弟的口角，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场，餐前的开胃小菜。
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暴发户，被钱家拿捏，是再寻常不过的戏码。
有人端着酒杯，慢条斯理地呷着，眼里带着几分玩味。
有人则低声地，与身旁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着这两个外来户的来历。
更多的人，则是抱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姿态，静静地，等着看一场好戏。
萧家的萧若尘，眉头微微一皱，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又忍住了。
他了解钱家这位侄少爷的脾性。
此刻贸然插手，反倒落了下乘，倒要看看，那个年轻人，如何应对。
更何况，他对林北的本事，是亲眼见识过的。
当初在江南，那般凶险的局面，林北都能从容化解，反败为胜。
眼前这区区一个钱伟，又算得了什么。
萧若尘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叶家那边，叶秉怀面色沉静，端着茶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这场闹剧毫不关心。
可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至于其他几家，更是抱着一副看戏的心态，等着看这两个外来户出丑。
整个宴会厅一角，气氛，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北的身上。
他们都想看看，面对钱家的步步紧逼，这个叫林北的年轻人，会作何反应。
是仓皇赔罪，还是恼羞成怒。
无论是哪一种，似乎，都难逃一个灰头土脸的下场。
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
面对钱伟这般咄咄逼人的羞辱，那个年轻人，竟自始至终，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甚至还端起手边的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那副气定神闲的姿态，仿佛眼前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一幕，落在周围看客的眼里，却让不少人，暗暗心惊。
寻常人被钱家子弟，这般当众羞辱，纵然不暴跳如雷，也该是面红耳赤、强自镇定。
可这个年轻人，从头到尾，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绝非一个，普通的暴发户，所能有的。
几个心思活络的，已经悄悄收起了脸上的轻视，重新打量起这个，深不可测的年轻人。
这份超乎寻常的镇定，让钱伟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丝烦躁。
他总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些不对劲。
可一想到对方那卑微的出身，他又把这点莫名的不安，强压了下去。
在他钱伟的认知里，一个人的底气，是跟家世门第，牢牢绑在一起的。
他钱家树大根深，在京华跺一跺脚，地皮都要抖三抖。
而对面这两个，一个是江南来的女商人，一个是来历不明的野小子。
这般天差地别的身份，对方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在这钱园里造次。
这么一想，钱伟那点不安，便烟消云散了，腰杆子，也重新挺直了几分。
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纵然故作镇定，又能翻起什么风浪。
“怎么，被本公子说中了，哑口无言了？”
钱伟见林北久久不语，只当他是被吓破了胆，气焰愈发嚣张。
“我劝你们，还是趁早夹着尾巴，滚回江南那个乡下地方去。”
“这京华，不是你们这种泥腿子，能待的地方。”
他身后的纨绔们，又是一阵哄笑。
那一阵阵哄笑，刺耳而张狂，在这富丽堂皇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扎眼。
苏晴雪攥紧了拳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林北。
却见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胸有成竹。
不知为何，看到林北这副镇定的样子，她那颗悬着的心，竟莫名地，安定了几分。
她知道，自家这个男人，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她长这么大，还从未受过这般奇耻大辱。
她胸口起伏，正欲发作，却又一次，被身旁的林北，沉稳地拦了下来。
林北神色不变，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缓缓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向钱伟。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怒气，反倒带着一丝，看跳梁小丑般的，淡然。
“说完了？”
林北的声音，很轻，却莫名地，带着一股压迫感。
钱伟猛地一愣，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我问你，说完了没有。”
林北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
“说完了，就轮到我说了。”
此言一出，四周一片哗然。
谁也没想到，这个一直隐忍不发的年轻人，竟会在这个时候，开口反击。
而且，那从容不迫的气度，全然不似一个，被逼到墙角的落魄之人。
钱伟也是一怔，随即恼羞成怒。
他堂堂钱家公子，竟被一个泥腿子，用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话。
“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钱伟眼中凶光毕露，再也按捺不住。
他重重地，将手中的酒杯，砸在了身旁的桌上。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喧闹的宴会厅里，格外刺耳。
殷红的酒液，溅了一桌，像极了，此刻钱伟那张，气得扭曲的脸。
他万万没想到，这两个外来户，被他当众羞辱到这个份上，竟还敢如此嚣张。
在他眼里，世家与平民之间，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他们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世家子弟，生来便高人一等。
而那些没有显赫出身的平头百姓，便如同蝼蚁草芥，合该，被他们踩在脚下。
林北这般不卑不亢的姿态，在钱伟看来，无异于，蝼蚁对巨人的，冒犯。
不给他们一点厉害看看，他们怕是真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了。
“好，好得很。”
钱伟咬牙切齿，从牙缝里，蹦出一句话。
“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外来的野种，今天，能在我钱园，蹦跶到几时。”
他猛地一招手，唤来了钱家的几个护院。
“来人呐。”
“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给我叉出去。”
那几个钱家护院，得了命令，立刻凶神恶煞地，围了上来。
噔噔噔。
沉重的脚步声，踏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透着一股，逼人的压迫感。
几个护院膀大腰圆，一看便是练家子，将林北和苏晴雪团团围住。
宴会厅里的气氛，骤然紧张了起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这两个外来户，如何收场。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宴会厅里顿时一片哗然。
钱伟这是，要当众，给林北和苏晴雪，一个天大的难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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