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凉透的清茶,被林北随手放在了一旁。
钱家这场寿宴,已近尾声,厅内的喧嚣,却丝毫未减。
只是这喧嚣底下涌动的暗流,唯有林北这样的局中人,才咂摸得出几分滋味。
经此一夜,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外来户,俨然已成了满堂权贵眼中,最扎眼的存在。
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笼罩在中央。
果然没过多久,便有人按捺不住,主动凑了上来。
一位面相富态、笑容可掬的中年人,端着酒杯,慢悠悠地踱到了林北近前。
林北认得,这是八大世家中,周家的家主。
“林先生年少有为,今日一见,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
周家家主拱了拱手,那张笑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客气。
可那双眼睛里,却写满了不动声色的试探与盘算。
林北心知肚明。
这位周家家主,是来探风向的。
他既不像萧家那般,摆明了示好,也不似叶、沈两家,露出毫不掩饰的敌意。
只是一味地打着哈哈,说着些不咸不淡的场面话。
这便是典型的墙头草做派了。
谁的拳头硬,风往哪边吹,他便往哪边倒。
“席间都在传,萧老对林先生颇为赏识。”
周家家主呷了一口酒,状似无意地探问。
“能让萧老另眼相看的,可没几个人。”
“林先生往后在这京华,前途不可限量啊。”
这话看似奉承,实则也是在掂量,林北与萧家究竟是何等的交情。
林北也不点破,只是端着茶盏,淡淡地与他虚与委蛇。
“周老过誉了。”
“晚辈与萧老不过一面之缘,谈得来罢了。”
“往后在这京华,还要多仰仗各位世家前辈照拂。”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没有热络地攀附,也没有冷淡地拒人千里。
这般进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周家家主何等精明,几句话一交锋,便也摸不透林北的深浅。
他眼底闪过一丝忌惮,又寒暄了几句,便端着酒杯,知趣地告退了。
林北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这些个墙头草,最是现实。
今日他若是露了怯,这些人转头便会,跟着钱家一起,来踩他一脚。
可只要他立得够稳、够硬,这些人便会,争先恐后地凑上来,锦上添花。
说到底,在这京华的地界,唯有实力,才是真正的通行证。
有了周家这个开头,厅内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世家,态度也微妙了起来。
不远处,赵家和孙家的两位当家人,正凑在一处,低声交谈着什么。
那目光,却时不时地,往林北这边瞟上一眼。
这两家显然也在暗中掂量,该如何应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搅局者。
过了片刻,那孙家家主像是拿定了主意,端着酒杯,远远地朝林北举了一举。
林北从善如流,亦微笑着,遥遥回敬了一杯。
只是这一来一往的客套底下,双方都心照不宣。
这不过是,在没看清风向之前,谁也不愿先把路堵死的,场面功夫罢了。
那笑容里,有结交的试探,也有掂量的审慎。
谁也不敢,头一个把话说死。
毕竟这个外来户,前脚刚刚打了钱家的脸,后脚又攀上了萧家这棵大树。
这般深浅难测的人物,没人愿意,平白无故地去开罪。
“乖乖,这苏氏的年轻人,今晚可算是出尽了风头。”
“连周家、赵家都主动凑上去了,往后怕是要在京华占一席之地了。”
“我看呐,这风向是变了,咱们也得早做打算才是。”
席间的窃窃私语,压得极低,却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见风使舵的精明。
满堂的目光,或明或暗,或审视或忌惮,尽数汇聚在林北一人身上。
而他始终神色淡然,仿佛这满堂的暗流涌动,都与他无关。
唯有钱家父子那边,投来的目光,依旧冷得渗人。
钱伟立在他叔父身后,那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的怨毒,几乎要喷薄而出。
今夜这场寿宴,本该是钱家风光的主场。
却被林北和苏晴雪,搅得颜面尽失。
这口恶气,钱家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的。
林北迎着那道怨毒的目光,只是淡淡一笑,不以为意。
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还掀不起什么大浪。
而在大厅的另一头,萧若尘正被一群人簇拥着。
老者似有所感,遥遥地,朝林北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他对着林北,微微颔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那一个眼神,无声地,将萧家的态度,又表明了一遍。
林北心领神会,亦遥遥回了一礼。
在这满是豺狼虎豹的京华,能有萧家这样一个,立场相同的盟友,着实难得。
经此一夜,这京华八大世家的底色,已在他心中,渐渐明朗。
寿宴散场,宾客们陆续起身告辞。
林北与苏晴雪,也起身向主家辞行。
钱崇山碍于主家的体面,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客套。
那僵硬的神情,却怎么也掩不住眼底的不甘。
林北只作未见,从容回礼,便携着苏晴雪,往厅外走去。
一出钱府的大门,外头的夜风,便扑面而来,吹散了满身的酒气。
两人并肩上了车。
咔哒。
车门合上,将钱府的喧嚣与那一道道复杂的目光,尽数关在了门外。
车子缓缓驶入京华城璀璨的夜色里。
苏晴雪靠在椅背上,秀眉间难掩一丝倦色,唇角却噙着一抹浅笑。
“今晚这一趟,总算没有白来。”
她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畅快。
“钱家的脸,是结结实实地打了。”
“苏氏在京华的牌子,也算彻底立住了。”
商场上的这一仗,她打得漂亮,心里自是舒坦。
林北却没有她那般轻松。
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眼神深沉。
“明面上的仗,你打赢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可这京华真正的水有多深,今晚才刚刚露出个头。”
苏晴雪何等聪慧,立时便听出了他话里的未尽之意。
她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今晚那叶家和沈家的人,看你的眼神,可就不大对劲了。”
“尤其是沈家那位家主,那目光阴恻恻的,瘆得人慌。”
苏晴雪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识人的眼力,不输于任何人。
叶、沈两家那份不加掩饰的敌意,自然也没能瞒过她。
林北闻言,眼神微微一动,却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做生意的,树大招风遭人忌惮,也是常事。”
他云淡风轻地,将这话题揭了过去。
“你不必挂心,明面上的事,自有我应付。”
林北的语气虽轻,苏晴雪却莫名地,安下了心。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只要有他在,便是天塌下来,也总有他顶着。
那些藏在暗处的凶险,他从不让她沾染半分。
苏晴雪也是个识趣的,既然他这么说,便不再多问。
她轻轻靠在车窗上,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缓缓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余下引擎低沉的声响。
而林北望着窗外的目光,却在这份安静里,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回到京华的住处,已是夜深。
苏晴雪舟车劳顿,先回房歇下了。
林北却毫无睡意,径直走进了书房。
他走到书案前,翻开了一份单薄的卷宗。
这是他入京之后,让人陆陆续续收集来的,关于京华八大世家的零散资料。
借着台灯昏黄的光,他一页页,缓缓翻看着。
叶家的这一页上,记着叶秉怀的履历。
行伍出身,战功赫赫,一路做到上将才卸甲归田,在军中根基深厚得可怕。
沈家那一页,则密密麻麻地,列着沈家名下那些盘根错节的产业。
地产、金融、外贸,几乎样样都有沈家的影子。
可这些摆在明面上的东西,于他而言,半点用处都没有。
他要找的,是这两家藏在光鲜履历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
而这些,是任何公开的卷宗里,都查不到的。
卷宗的最后,还夹着一张,今夜寿宴的宾客名录。
林北的目光,在叶秉怀和沈怀远的名字上,停留了许久。
这两个名字,一个执掌过千军,一个富可敌国。
无论哪一个,都不是他眼下,能够轻易撼动的。
尤其是沈家,沈怀远那份毫无来由的恨意,始终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这桩公开卷宗里看不出的隐情,他更是非查清楚不可。
可越是如此,他便越要,把这两家的老底,挖个底朝天。
林北放下卷宗,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而他脑海里那盘错综复杂的棋局,却愈发清晰起来。
借着今夜这场寿宴,他总算把京华这八大世家的底,摸了个七七八八。
萧家守正念旧,又对境外深恶痛绝。
那位萧老爷子今夜在露台上那番推心置腹的话,做不得半分假。
这是眼下,他唯一可以倚仗的盟友。
钱家色厉内荏,空有一身地产上的家底。
可经此一役,已被苏氏打得灰头土脸,纵然记恨,也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跳梁小丑。
至于周、赵、孙那几家,皆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他们没有立场,只认利益,谁的势头猛,便倒向谁。
这样的人家,眼下可以拉拢,他日若是挡了路,舍弃起来也不必心疼。
而真正让他忌惮的,唯有叶、沈两家。
一个深沉如海,城府滔天。
一个阴鸷如蛇,恨意入骨。
这两家盘踞京华上百年,根深叶茂,绝非钱家那等暴发户可比。
更要紧的是,依着萧若尘的暗示,和那份藏不住的敌意来看。
那个躲在京华最深处、执掌着大网的庄家,极有可能,便出自这两家。
想到此处,林北的眼神,骤然冷冽了几分。
心中有了这副清晰的格局图,往后的路,便好走多了。
萧家这个盟友,要稳住。
钱家这等跳梁小丑,无需理会。
周、赵、孙那些墙头草,可暂且晾着,待时机成熟,再徐徐图之。
至于叶、沈两家。
这两块最硬的骨头,才是他接下来,要倾尽全力去撬开的重中之重。
他从怀里,取出了一部样式普通的手机。
略一沉吟,便拨通了一个从不轻易示人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沉稳干练的声音。
“林先生。”
正是他在军方那条暗线上的人,方子鸣。
“子鸣,有件事要你去办。”
林北的语气,沉静而果决。
“即日起,把手头其他的线,都先放一放。”
“集中所有人手,给我死死盯住叶、沈两家。”
电话那头的方子鸣,似乎愣了一下。
这两家,可都是京华树大根深的庞然大物,轻易动不得。
“叶家和沈家?”
“林先生,这两家在京华盘根错节,势力极大。”
“咱们这么明着去查,怕是会打草惊蛇。”
“不必明着来。”
林北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要的,是这两家这些年,所有见不得光的底细。”
“那叶秉怀是行伍出身,重点查一查,他在军中都有哪些旧部故交。”
“至于沈家,便从他们那些生意的账目入手。”
“尤其要盯死一处,他们和境外那些势力,究竟有没有牵扯不清的首尾。”
“查得越隐秘越好,但务必,给我查到根子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方子鸣似乎在飞快地盘算。
“叶家那边,军中的关系网,盘根错节,怕是要费些功夫。”
“沈家的账目,倒是可以先从他们几家空壳公司查起。”
“给我半个月。”
“半个月之内,我把这两家的底,给您理出个大概。”
“时间上不必赶,稳妥为上。”
林北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这件事,只能你知我知。”
“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绝不能打草惊蛇。”
“尤其是叶秉怀那条线,他在军中耳目众多,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您放心。”
方子鸣的声音,斩钉截铁。
“这两家的事,我只用最信得过的几个人,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方子鸣心头一凛,立时便明白,此事非同小可。
挂断电话,林北将手机收回怀中。
他重新立到窗前,凝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万家灯火早已熄尽,唯有几点零星的光亮,还在黑暗里固执地亮着。
就像这京华城里,那些藏得极深的腌臜,终究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方子鸣那条线一旦铺开,要不了多久,叶、沈两家的老底,便会一一摆到他的案头。
到了那时,这京华城的天,也该变一变了。
http://www.xvipxs.net/215_215263/74651226.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