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吩咐下去的事,方子鸣办得极快。
这几日,林北一直在京华的住处按兵不动,静候着消息。
明面上,他依旧是那个陪着苏董,在京华城里应酬交际的苏氏顾问。
可暗地里,那张针对叶、沈两家的大网,已经悄然铺开。
这一夜,方子鸣终于带着第一批东西,悄然登了门。
夜色深沉,书房的门窗紧闭,厚重的窗帘,将外头的一切,都隔绝得严严实实。
方子鸣将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放在了书案上。
那纸袋塞得满满当当,可见这几日,他着实没少下功夫。
“林先生,这是叶、沈两家的初步底细。”
他神色凝重,声音压得极低。
“这两家的水,比我先前想的还要深。”
“查得越往里,我这心里,便越是发毛。”
林北端坐在书案后,神色平静无波。
“说说看。”
方子鸣从纸袋里,抽出了厚厚的一沓资料。
“先说叶家。”
“叶秉怀这些年,明面上深居简出,安享晚年。”
“可暗地里,那只手,却伸得极长极深。”
“朝中有一位手握实权的官员,表面上和叶家素无往来。”
“可这些年,但凡叶家在官面上,有什么需要打点的关节。”
“这个人,总会在恰到好处的时候,悄然出手。”
方子鸣的指节,重重地点在了那份资料上。
“几桩牵涉甚广的大工程,几道卡了旁人许久的批文,到了叶家手里,便都迎刃而解。”
“这个人明面上和叶家八竿子打不着,私底下,却是叶家不折不扣的白手套。”
“这白手套,官居何职。”
林北缓缓开口,问了一句。
“位子不低。”
方子鸣压低了声音。
“是个能在不少大事上,都说得上话的实权人物。”
林北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份资料,眼神微微一凝。
“境外那条线呢。”
“也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方子鸣的声音,愈发沉了下去。
“这位高官经手的好几笔大钱,最后都流进了几家境外注册的空壳公司。”
“层层转手之后,便悄无声息地,没了踪影。”
“那些公司,一层套着一层,账目做得天衣无缝。”
“若不是咱们的人,用了些非常的手段死死盯着,根本就察觉不到。”
“钱最后流向了境外的几个隐秘账户,可那背后究竟是谁,线索就断在了那里。”
林北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叶家、白手套、还有那条流向境外的洗钱线。
这几条线索,在他脑海里,渐渐缠绕到了一处。
这般手笔,这般隐秘,绝不是寻常世家敛财那么简单。
“再说沈家。”
方子鸣又抽出了第二沓资料。
“沈家的生意铺得极大,地产、金融、外贸,几乎样样都有。”
“单论这明面上的家底,比叶家还要厚上三分。”
“可最蹊跷的,是他们在军需后勤这一块的门路。”
林北端着茶盏的手,骤然顿住了。
军需后勤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心头猛地炸响。
那正是父亲当年,一手执掌的领域。
二十年前,父亲就是在北境的军需后勤总图上,发现了那张网的蛛丝马迹。
也正是因为查得太深,才招来祸端。
偏偏沈家的人,竟也盘踞在军需这一块。
冥冥之中,这两者之间,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正悄然牵连。
他面上不动声色,眼底深处,却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沈家在军方的供应系统里,悄悄安插了一个人。”
方子鸣浑然不觉林北的异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这个人,是个不起眼的商人,常年在军需采购的圈子里打转。”
“明面上,不过是个倒腾寻常物资的二道贩子。”
“可顺着他这条线摸下去,却能一直摸到沈家最深的腰包里。”
“说白了,他就是沈家,悄悄伸进军方的一只手。”
“这个人,沈家是怎么把他安插进去的。”
林北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说来也巧。”
方子鸣翻了翻手里的资料。
“此人早年,就在军需系统里当差,后来才被沈家,一点点喂大、收买的。”
“到如今,早已是沈家最得力的一条暗线。”
方子鸣顿了顿,神色愈发凝重。
“沈家那些见不得光的外贸生意,十有八九,都是借着这条军需的线,在暗地里运作。”
“而这里头,同样牵扯着境外。”
“一个偌大的世家,把手伸到军队的供应系统里,本身就透着古怪。”
“这要是再跟境外勾连上,可就不是一桩小事了。”
方子鸣将手里的资料一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林先生,恕我直言。”
“这两家,一个在朝里有通天的关系,一个把手伸进了军队。”
“偏偏又都和境外,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这潭水之深之浑,已经远远超出了寻常世家争斗的范畴。”
“咱们这一脚踩进去,怕是要面对一场,前所未有的恶仗。”
林北却恍若未闻,那双眼睛里,反倒燃起了一簇幽深的火苗。
叶家通着境外,沈家也通着境外。
这两家的根须,竟不约而同地,伸向了同一个方向。
一个盘桓在他心头多年的猜想,已是呼之欲出。
这绝不会是巧合。
林北的眼神,一寸寸地,冷了下来。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起身,走向了书房深处。
那面墙的后头,藏着一个不起眼的暗格。
他伸手,按动了墙上的机关。
咔哒。
一道暗格,应声弹开。
他从里头,取出了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
那物件,他平日里,是绝不轻易示人的。
一层一层揭开油布,里头是一卷泛黄的图纸,和一份薄薄的名单。
这是父亲,拼了一条性命,才留给他的东西。
也是他这些年,隐忍蛰伏、步步为营的全部缘由。
那卷图纸,是北境后勤的总图底档。
而那份名单上,密密麻麻地,记着十二个人的名字。
其中三个名字,被父亲用红笔,重重地圈了起来。
那红圈的笔迹,力透纸背,仿佛凝聚着父亲全部的不甘与嘱托。
林北将那份名单,缓缓平铺在了书案上。
借着台灯昏黄的光,他的目光,落在了第一个红圈上。
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
正是那个帮慕容家洗过钱、已经被他亲手送进大牢的京华高官。
这第一个红圈,他早已了结。
也正是顺着这第一个红圈,他才一步步,揪出了慕容家的余孽。
而剩下的第二个、第三个,却像两根扎进肉里的刺,困扰了他许多年。
当年父亲查到这里,便再没能往下追究。
这两个名字背后的人,究竟是谁,又藏在京华的哪个角落,一直是个解不开的谜。
而这个谜,直到今夜,才终于要被揭开。
林北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移向了第二个红圈。
那个被父亲死死盯了二十年的高官,名字就静静地,圈在那里。
他又拿起方子鸣带来的,那份关于叶家白手套的资料,缓缓比对了过去。
下一瞬,林北的呼吸,骤然一滞。
名单上那个被红笔圈住的高官。
和方子鸣口中那个,替叶家四处办事的白手套。
赫然竟是同一个人。
轰的一声,林北只觉得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父亲圈下的第二个人,竟然就是叶家的白手套。
这意味着,叶家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是那张网上的一环。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心里,渐渐成了形。
他几乎屏住了呼吸,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又将那份资料,缓缓挪到了第三个红圈旁。
这一回,是那份关于沈家军中眼线的卷宗。
他的目光,在两个名字之间,来回扫视。
他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第三个红圈圈住的那个名字,和那个替沈家在军需系统里打点的中间人。
分毫不差,竟也是同一个人。
到了这一刻,盘踞在他心头多年的迷雾,终于轰然散去。
所有的线索,在他脑海里,瞬间串联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父亲二十年前,在这份名单上,亲手圈下的三个京华高官。
头一个,是慕容家的白手套。
第二个,牵着叶家。
第三个,连着沈家。
这三个红圈背后,共同指向的,是那张盘踞了二十年、暗通境外的大网。
而如今,这张大网最核心的两个节点,就这样清晰地,摆在了他的眼前。
原来父亲当年,拼了性命也要查清的那张网。
它的根,竟然就深深地,扎在叶家和沈家这两个百年世家的身上。
林北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整整二十年了。
父亲那双不甘的眼睛,那未能说完的言语,仿佛又浮现在了眼前。
底下那张狰狞的真容,正一点一点地,暴露在他的眼前。
父亲本是一员武将,本可安享一生的荣华。
却因为偶然窥破了这张网的一角,便落得这个下场。
受过的苦,遭过的罪,旁人无从想象。
而支撑着他熬下来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有朝一日,亲手撕开这张网,为父亲讨回那笔血债。
思绪翻涌间,沈怀远那张阴鸷的脸,又毫无征兆地,撞进了他的脑海。
今夜寿宴之上,那人看他的眼神,那份毫无来由的滔天恨意,至今仍让他心有余悸。
若说沈家是这张网上的一环,倒也勉强解释了,沈家为何会视他为眼中钉。
可那份恨意,分明是冲着他林北这个人来的。
浓烈得,不像是寻常的利益之争,倒像是积压了许多年的,不共戴天之仇。
这中间,恐怕还藏着一段,他至今都未能触及的隐情。
林北深吸一口气,将这丝疑惑,暂且压回了心底。
当务之急,是查清叶、沈这张大网。
至于沈怀远那份蹊跷的恨意,迟早有一天,他会亲口问个明白。
“林先生。”
方子鸣见他久久不语,神色变幻不定,不由得有些担忧。
“您这是怎么了。”
林北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里,已是一片刺骨的冰冷。
“子鸣,你立了一大功。”
他的声音,平静得有些瘆人。
“这两家的底,比我想象的,还要脏上许多。”
方子鸣虽不知他为何有此一叹,却也从那森冷的语气里,嗅到了一丝山雨欲来的味道。
他何等机敏,从林北那反常的反应里,已经隐隐察觉到。
这两家,怕是和林先生之间,有着某种他不知道的、极深的渊源。
但他久经历练,自然懂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当下也不多言,只静静等着林北的吩咐。
“接下来,你继续盯紧这两条线。”
林北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但切记,在我下令之前,绝不可轻举妄动,更不许打草惊蛇。”
“尤其是境外那条线,给我顺藤摸瓜,看看那背后牵着的,究竟是什么人。”
“明白了。”
方子鸣重重地点了点头,便领命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归于一片死寂。
林北独自一人,立在那张泛黄的名单前,久久不动。
京华八大世家,钱家不足为惧,萧家可以为援。
周、赵、孙之流,皆是趋炎附势的墙头草,不必挂怀。
而真正盘踞在这潭深水最底下的两条蛟龙,正是叶家,与沈家。
这两家,才是父亲口中那张大网,真正的主人。
也是他踏入京华以来,殚精竭虑,要扳倒的那两条真正的大鱼。
只是这两座盘踞了上百年的庞然大物,根深叶茂,党羽遍布朝野。
想要将它们连根拔起,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稍有行差踏错,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的下场。
可越是这样的庞然大物,越是不能急于求成。
要扳倒它们,就得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掉它们的羽翼。
先断其党羽,再剪其爪牙,最后才能直捣黄龙,将这两家连根掀翻。
可林北的眼底,却没有半分惧色。
反倒燃起了一团灼热而坚定的火焰。
水越深,鱼便越大。
他要的,就是将这两条藏在最深处的大鱼,连皮带骨一并钓起。
他伸出手指,缓缓抚过名单上,那两个被红笔圈住的名字。
父亲未能走完的那条路,这一回,该由他来,走到尽头了。
窗外夜色如墨,书房里,唯有那盏台灯还亮着。
昏黄的灯光,将名单上那两个鲜红的圆圈,映照得格外刺目。
叶家与沈家这两座大山,盘踞京华上百年,何等的根深蒂固。
可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
一场冲着他们而来的滔天大祸,已在这个寂静的深夜,悄然降临。
林北小心地,将那份名单重新用油布包好,放回了暗格之中。
属于他的反击,从今夜,正式开始。
http://www.xvipxs.net/215_215263/74651227.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