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吩咐下去的那桩暗查，方子鸣办得很是稳妥。
接连数日，针对叶家那个白手套的调查，正按着他的部署，悄无声息地铺开。
这一晚，方子鸣又寻了个隐秘的由头，向林北，递来了最新的进展。
“林先生，叶家那位高官的底，我们摸得差不多了。”
他将一份薄薄的卷宗，放在了桌上。
“此人位高权重，平日里行事，也算谨慎。”
“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这些年，他替叶家经手的那些脏事，多多少少，都留下了一些首尾。”
林北翻看着那份卷宗，眼神平静无波。
卷宗上，详细记录着这名高官，这些年的种种劣迹。
上头的权钱交易、违规审批，桩桩件件，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而这一桩桩劣迹的背后，都隐约能看到，叶家那只翻云覆雨的手。
“做得不错。”
林北缓缓合上卷宗，沉吟了片刻。
“继续盯着，把他每一笔不干净的账，都给我一笔一笔，理清楚。”
“尤其是他和境外那条线的往来，是重中之重。”
“都记住了，没有我的命令，绝不能轻举妄动。”
“这条大鱼，我要等他咬死了钩，再一举收网。”
方子鸣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顾虑，说了出来。
“林先生，这叶家树大根深，咱们这么一直查下去，会不会打草惊蛇。”
林北却是淡淡一笑，神色间，满是胸有成竹。
“你放心，咱们只在暗处，悄悄地查。”
“在收网之前，绝不会让叶家，察觉到半分异常。”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方子鸣心领神会，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林先生这是要放长线，钓大鱼。
扳倒这个白手套，不过是第一步。
真正的目标，是这白手套背后，那庞然大物般的叶家。
领了命，方子鸣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打发走方子鸣，林北独自一人，登上了苏氏京华大厦的顶楼天台。
天台之上，晚风猎猎，将他的衣袍，吹得烈烈作响。
凭栏望去，脚下便是京华这座巍峨的巨城。
华灯初上，万家的灯火，正次第亮起。
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一派盛世太平的繁华景象。
可林北心里却清楚，在这片璀璨灯火的底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流与杀机。
晚风拂面，他的思绪，也随之飘远。
算起来，他孤身踏入这座京华城，已有不短的时日了。
回想这段日子，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处处暗藏杀机。
他从一个无人问津的外来户，一步一步，走到了今日这般地步。
如今的京华城里，已没有哪个权贵，敢再小觑他这个苏氏新贵。
而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踏着旁人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他依循着父亲留下的线索，扳倒了名单上的第一个红圈。
又顺藤摸瓜，将慕容家最后的余孽，一举擒获。
那个搅扰了他许久的慕容家，至此总算是，彻底退出了京华的牌局。
紧接着，他又在那场八大世家的寿宴上，狠狠地，立了一回威。
不光打了钱家的脸，更结识了萧若尘，得了萧家这个，难能可贵的潜在盟友。
而最大的收获，是他终于拨开重重迷雾，揪出了叶、沈两家，这两条藏在最深处的大鱼。
京华这盘错综复杂的大棋，落到今日。
第一阶段的棋子，总算是，悉数落定了。
短短数月，他在这京华城里搅动的风云，比旁人半生经历的，都要多。
可这风光的背后，是他独自一人，在刀尖上行走的步步惊心。
个中的凶险与孤独，也唯有他自己，才能体会。
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未有过半分的后悔。
然而立在这高楼之上，俯瞰着万家灯火的林北，心里却没有半分的轻松。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过去这些，不过是一桌大餐之前，几碟开胃的小菜罢了。
真正的硬仗，此刻才刚刚，拉开序幕。
父亲名单上，那第二个、第三个红圈，牵着的，正是叶、沈这两座盘踞百年的大山。
这两家在京华树大根深，党羽遍布朝野，门生故旧，更是不计其数。
比起色厉内荏的钱家，比起慕容那样的过江猛龙，要难缠何止百倍。
想要将这样两座庞然大物，连根拔起，何其艰难。
这注定，会是一场旷日持久、你死我活的血腥恶战。
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万劫不复的下场。
这两家在京华经营了上百年，早已织就了一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朝中有人，商界有钱，便是江湖上，怕也养着不少见不得光的死士。
任何一个不起眼的疏忽，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林北的心里，其实早已有了一整套的盘算。
跟这样的庞然大物斗，绝不能，硬碰硬。
他要打的，是一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仗。
明面上，自有苏晴雪掌着苏氏，在商场上与叶沈两家的产业，正面周旋。
暗地里，他则会带着方子鸣这条暗线，一刀一刀，剜掉这两家藏在水底下的烂肉。
萧家那个潜在的盟友，也是一步，极为关键的棋。
关键时刻，萧若尘的态度，或许便能成为，压垮叶沈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这一切的开端，便是叶家那个白手套。
只要先斩断了叶家伸在朝堂上的这只手。
叶家这座大山，便会失了官面上的庇护，露出最致命的破绽。
到那时，便是他林北，真正动手的时候了。
这一场仗，拼的不是一时的意气，而是耐心与布局。
林北要做的，是结好一张更大的网，去网住叶沈这两条大鱼。
毕竟他蛰伏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心里盘算着这些，林北的眉头，却又渐渐，锁了起来。
有一桩隐忧，始终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叶、沈两家，固然是这张大网，浮在水面上的核心。
可林北总觉得，这张网的根须，扎得远比他想象中，还要深，还要广。
沈家能把手，伸进军方的供应系统。
叶家能在朝堂之上，豢养手握实权的白手套。
单凭这两家世家的能量，真的足够吗。
军方的供应系统，那是何等要害的所在，岂是寻常人能轻易染指的。
沈家的那只手，能伸得那么深，背后若没有人撑腰，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林北的直觉告诉他，在叶沈两家的背后，极有可能，还藏着一尊，他暂时还看不见的大佛。
那一尊大佛，盘踞在这个国家权力的最深处。
甚至就藏在那军方，最高的几层楼宇之间。
倘若当真如此，那他要面对的，就绝不仅仅是两个世家。
而是一张，足以撼动整个国本的，滔天巨网。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野草一般，疯长起来。
林北甚至怀疑，师父当年，会不会也是因为，无意中触碰到了这尊大佛的逆鳞。
才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若真是如此，那这盘棋的凶险，便远远超出了，他先前的预料。
想到这里，饶是以林北的心性，后背也不由得，沁出了一层薄汗。
可他的眼底，却没有半分退意。
既然来了，既然查到了这一步，他便没有任何，回头的道理。
父债、师仇、国患。
这三座大山，无论哪一座，都容不得他，有半分的退缩。
而就在林北凭栏远眺、思索着这一切的同时。
京华城的另一头，某座戒备森严的深宅高楼之内。
也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透过重重迷雾，冷冷地望了过来。
那道目光，落在了林北这个，搅动了京华风云的年轻人身上。
那目光的主人，端着一盏热茶，神色平静无波。
仿佛脚下的整座京华城，乃至城里的芸芸众生，都不过是他棋盘上的棋子罢了。
“有点意思。”
那人低声自语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弧度。
只是此时此刻的林北，还无从知晓。
他即将亲手掀起的这场暗战，会将他，一步一步，引向一个何等惊天动地的棋局。
更无从知晓，在那棋局的最顶端，究竟坐着一尊，何等可怕的存在。
那是一盘，他刚刚才落子的棋。
而棋盘对面那个人，却已经，等候多时了。
一场势均力敌的龙争虎斗，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
晚风渐凉，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林北回过头，是苏晴雪，不知何时，也寻上了天台。
她走到林北的身边，将一件外套，轻轻地，披在了他的肩头。
“这么晚了，一个人在这儿吹冷风。”
她的语气里，是女子独有的，细腻的关切。
“在想什么呢，这几日，我看你总是心事重重的。”
林北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陪他并肩走过无数风雨的女人。
那双冰冷如铁的眼睛，也不由得，柔和了下来。
“没什么。”
林北轻声道。
“只是在想，往后苏氏在京华的路，该怎么走。”
苏晴雪何等聪慧，自然听得出，他这话里，藏着几分搪塞。
这个男人，心里装着天大的事，却从来，报喜不报忧。
她也不点破，只是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了那一片灯火璀璨的夜色。
短短数月，她便凭着一己之力，将苏氏的招牌，稳稳地立在了这寸土寸金的京华。
旁人只看到苏氏的风光，却没几个人知道，这背后，是她付出了多少心血。
她和林北，一个在台前，一个在幕后。
一明一暗，倒像是，早已配合了千百回的默契搭档。
“你这个人，就是什么都自己扛。”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嗔怪与心疼。
“我知道，你心里装着很多事。”
“很多事，你不方便对我说，我也不问。”
“我只知道，不管前面是什么样的风浪，只要有你在，我这心里就踏实。”
听到这话，林北的心头，蓦地一暖。
他已经有多少年，没有体会过这种，被人全心信赖、托付的感觉了。
自从师父含冤离世、父亲又被毒害瘫倒之后，他便习惯了一个人，扛起所有的腥风血雨。
那些藏在暗处的刀光剑影，那些九死一生的凶险，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半个字。
他怕的，不是那些凶险。
他怕的，是连累了身边，这个唯一愿意，毫无保留地信他、靠他的女人。
这份信赖，重逾千斤。
为了这份信赖，他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护她周全。
他要让她，永远活在阳光底下，不必沾染半分，这暗处的腥风血雨。
林北沉默了片刻，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只微凉的手。
“晴雪。”
他难得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相信我。”
“不管前面有多大的风浪，我都会替你，把这片天，撑得稳稳的。”
“我答应过你的，一个海晏河清的太平日子，绝不会食言。”
“我等着。”
苏晴雪嫣然一笑，那笑容，比这满城的灯火，还要动人几分。
“我不要什么大富大贵，只要你，平平安安地，陪在我身边就好。”
听到这句话，林北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平平安安这几个字，对旁人或许稀松平常，对他而言，却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可他在心里，暗暗发了誓。
哪怕前路再难，他也要拼尽全力，去够一够，这份奢望。
苏晴雪迎着他那双，深邃而坚定的眼眸，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那双美丽的眸子里，泛起了一层，温润的水光。
有些情意，无需多言，尽在这一握，一望之间了。
两人就这么并肩立着，望着脚下那一片，流光溢彩的京华夜色，久久未语。
过了良久，林北缓缓抬起头，望向了城市那一头，叶、沈两家所在的方向。
他那双眼眸，在那一瞬重新变得，锐利如刀，冷冽如霜。
怀里揣着的，是这个女人沉甸甸的信赖。
肩上扛着的，是父亲与师父，未了的血海深仇。
还有那张大网之下，无数冤魂，等着他去讨还的公道。
这一场仗，他没有退路，也绝不能输。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
一场足以掀翻整座京华城的滔天巨浪，已经在这无声的夜色里，悄然酝酿成形。
叶家也好，沈家也罢，还有那个藏在最深处、尚未露面的庞然大物。
他林北，终究还是来了。
这一场京华世家的滔天暗战，自今夜起，便要由他亲手，揭开那最血腥的序幕。
叶家的叶秉怀，沈家的沈怀远。
你们这盘安稳了上百年的棋，从今往后，怕是要不得安宁了。
山雨欲来，这京华的风，终于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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