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清了叶、沈两家的底细,林北本该,睡个安稳觉。
可这一夜,他却独自坐在书房里,直到窗外,泛起了鱼肚白。
害得父亲含冤倒下的那张大网,如今总算露出了狰狞的轮廓。
这本是他蛰伏多年,求之不得的进展。
可不知为何,他心头翻涌着的,却不全是大仇将报的快意。
随着这张网的浮现,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也悄然撞进了他的脑海。
那个人,正是他的师父,陆鹤鸣。
若说父亲,是给了他血脉的人。
那师父,便是手把手,将他从一个懵懂少年,一锤一锤,锻成一代兵王的人。
那些年,林北孤身一人,几乎走投无路。
是师父把他从泥泞里捞了起来,教他武艺,授他兵法,待他亲如父子。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没有师父,便没有今日的林北。
林北至今还记得,初入军营那阵子,他浑身是刺,谁的话都不肯听。
是师父一巴掌把他打醒,又用一碗滚烫的热汤,把他冰冷的心,焐了回来。
打那以后,他便认定了,这一生,要跟着师父走下去。
在师父手底下的那些年,是林北这一生,过得最踏实的一段日子。
师父待他严厉,训练起来,更是不留半分情面。
可每一回他受了伤,师父却又比谁都心疼,亲手替他上药。
这份亦师亦父的情分,是林北在冰冷的军营里,唯一的暖意。
师父常挂在嘴边的,有那么几句话。
他常说,当兵的人,手里的刀要快,心肠更要硬。
该出手时,绝不能有半分的犹豫。
可对自己人,那颗心,却要焐得滚烫。
他还说,真正的强者,懂得在最深的暗处蛰伏,等的就是那一击毙命的唯一时机。
这些话,林北一个字,都不敢忘。
也正是凭着师父教的这身本事,这套心法,他才能在尸山血海里,一次次死里逃生。
后来他蛰伏京华,隐忍至今,用的也正是师父传下的,这套蛰伏待机的法子。
师父这一生,铁骨铮铮,却又重情重义。
在林北的心里,师父早已不只是师父。
那是他在这世上,除了父亲之外,唯一的至亲。
然而就是这样一座,如山一般的恩师。
数年之前,却在一场扑朔迷离的变故中,溘然长逝。
师父走得太突然,也走得太蹊跷。
那一日的噩耗传来,林北只觉得,半边天都塌了下来。
他星夜兼程赶回去时,却只来得及,给师父上一炷香。
跪在师父的灵前,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发下了一个毒誓。
此生若不能查明师父的死因,他林北,便枉为人子,枉为人徒。
可这一查,便是数年之久。
师父的死,始终像隔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雾,让他怎么也看不真切。
凶手是谁,动机为何,他一概不知。
师父只给他留下了满腹的疑团,和一句至死,都没能亲口说尽的话。
那是横亘在林北心口,一道始终无法愈合的伤。
每每午夜梦回,师父那张刚毅的脸,总会浮现在他的眼前。
那双眼睛里,似乎总藏着一句,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嘱托。
想到此处,林北缓缓起身,走进了里间的卧房。
他从贴身的暗匣里,取出了一封信。
那信纸,早已被他摩挲得起了毛边。
除了这封信,匣子里,还静静躺着一柄,用旧布层层裹着的军刀。
这两样东西,是师父留给他的,唯一的念想。
也是他这些年,走南闯北,从不离身的两件至宝。
林北捧着那封信,重新坐回到了灯下。
他缓缓地将那封信,展了开来。
信纸已经泛黄,上头的字迹,却依旧苍劲有力,力透纸背。
那是师父临终之前,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留给他的绝笔。
信上的内容并不多,他早已倒背如流。
字里行间,是师父对他的谆谆教诲,和未尽的期许。
信的开头,师父让他不必为自己的死,过分悲伤。
又叮嘱他,往后的路要走得稳,更要走得狠。
信里还说,他日若有机缘,让林北务必,护好身边想护的人。
这几句话,林北每每读来,都觉得鼻头发酸。
师父一生杀伐果断,到了最后,心里挂念的,却还是他这个不成器的徒弟。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师父最后的气力。
林北的指尖,抚过那一行行字迹,仿佛还能触到,师父当年握笔的温度。
可信末的那一句话,却像一道无解的谜,困扰了他整整数年。
“京华那条线挑断之时,便是真相大白之日。”
过去林北怎么也想不明白。
师父一个常年镇守北境的军人,怎么会,和那遥远的京华,扯上干系。
那所谓的“京华那条线”,又究竟指的是什么。
这些年,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琢磨,却始终不得其解。
他甚至一度怀疑,是不是师父临终之际,神志已经不大清醒了。
可此时此刻,当他再一次,读到这一句话。
林北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一般。
京华那条线。
他终于,全明白了。
师父口中的那条线,分明指的就是。
他今夜刚刚查清的,那张盘踞京华、暗通境外的滔天大网。
那张害得父亲含冤倒下、让京华叶沈两家沆瀣一气的大网。
原来师父早在数年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这张网的存在。
甚至师父很可能,就是在暗中追查这张网的过程里,才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原来师父当年那场不明不白的死。
也和这张网,和叶、沈这样的京华世家,脱不开半分干系。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林北的脑中,轰然炸开。
父亲因为查这张网,被人下毒残害,含冤瘫倒。
师父多半也是因为,触碰了这张网的逆鳞,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他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
一个给了他血脉,一个给了他筋骨。
到头来,竟都倒在了,同一张大网之下。
这世上,断没有这么巧的事。
这分明就是同一伙人,用同样阴狠的手段,先后斩断了,他生命里两根最重的脊梁。
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父仇和师恨,是两笔分开的旧账。
直到今夜他才惊觉,这两笔血债的背后,竟是同一只翻云覆雨的黑手。
林北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胸膛里,仿佛有一团火,正无声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那是一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焚尽的滔天恨意。
过了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里,翻涌的惊涛骇浪,已经尽数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了那柄,用旧布裹着的军刀上。
他伸出手,一寸一寸地,揭开了刀身上的旧布。
刀鞘古朴,鞘身上的漆,已经有些斑驳脱落了。
林北握住刀柄,缓缓地,将刀身,抽出了一截。
锵。
一声清越的鸣响,刀锋出鞘,映着昏黄的灯光,泛起一层凛冽的寒芒。
这把刀,曾随着师父,在北境的沙场上,饮过无数敌人的血。
刀身之上,那一道道细密的纹路,仿佛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当年的金戈铁马。
想当年,师父就是提着这柄刀,带着他们这帮兵,在枪林弹雨里,杀出过一条血路。
那时的师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何等的顶天立地。
刀上的每一道豁口,都是一段,出生入死的过往。
林北的眼眶,不知不觉间,有些湿润了。
林北还清楚地记得,师父把这柄刀,交到他手上时,说过的话。
师父说,这刀跟了他半生,也该有个新主人了。
那时的林北,只当这是师父,对他的器重与传承。
可如今想来,师父分明是早有预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这柄刀,与其说是传承,倒不如说,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托付给他的,是师父一生都未能了结的心愿。
如今物是人非。
刀还在,那个曾握着这柄刀,征战四方的人,却早已不在人世了。
林北的指尖,缓缓摩挲过那冰凉的刀柄。
就在刀柄的末端,镶嵌着一颗,样式有些古怪的铜钉。
这颗铜钉,他早在数年前,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它比寻常的铆钉,要厚重许多,扣得也异常的严实。
寻常的军刀,刀柄之上,断不会用这样一颗,画蛇添足的铜钉。
林北曾不止一次地怀疑,这颗铜钉的里头,藏着师父留下的,另一个秘密。
或许那便是解开师父死亡之谜的,最后一把钥匙。
也或许,那里头藏着的,正是足以扳倒这整张大网的,惊天证据。
他的指腹,在那颗冰凉的铜钉上,停留了许久。
他甚至有好几次,都想当场撬开它,看个究竟。
可最终,他还是缓缓地,收回了手。
他心里清楚,撬开这颗铜钉的时机,还远远没有到。
这背后牵扯的真相,实在太大太重了。
在没有足够的实力,将那张大网连根拔起之前,贸然揭开它。
只会打草惊蛇,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险地。
师父用一条命,都没能斩断的那条线。
他必须比师父,更加冷静,更加隐忍,也更加狠辣。
他要做的,是先一步一步,磨利自己的爪牙。
待到时机成熟,羽翼丰满的那一天。
他再亲手,揭开这颗铜钉下的谜底,给师父,讨回一个迟到了数年的公道。
想到这里,林北缓缓地,将军刀重新归了鞘。
那一声轻响,仿佛是他在心底,立下的又一道誓言。
他将那柄军刀,连同师父的那封绝笔,一起珍而重之地,重新收好。
做完这一切,窗外的天色,已然大亮。
一夜未眠,林北的眼底,却没有半分的疲惫。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
经过这一整夜,他心里那盘错综复杂的棋,彻底落定了。
父亲的血仇,师父的恩怨,还有那张祸乱了不知多少人的大网。
桩桩件件,如今都重重地,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头。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要走的每一步,都将是步步惊心。
可他早已没有了退路,更不会有半分的退缩。
这两位至亲用血泪,给他蹚出来的路,他必定要走到底。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他也要替父亲,替师父,把这笔血债,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更要把这张盘踞了京华、害人无数的大网,彻彻底底地,撕个粉碎。
为了父亲,也为了师父,他便是把这京华城掀个底朝天,也在所不惜。
这条路,注定是孤独的,也注定是浴血的。
可林北的心里,却没有半分的迟疑。
因为他知道,在那条路的尽头,等着他的,是两位至亲,沉冤得雪的那一天。
林北缓缓走到窗前,望着东方那一轮,喷薄而出的朝阳。
叶家与沈家,这张网最核心的两个节点。
他必须,从这两家之中,先撕开一道,足以致命的缺口。
沈家那位家主沈怀远,对他的敌意,几乎是毫不加掩饰。
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又透着一股,他至今都说不清的诡异。
冥冥之中,林北总觉得,沈家和师父的死,似乎也牵连着什么。
可这一切,眼下都还只是猜测,没有半分实证。
跟这样一个深不见底的对手,正面交锋,眼下还远不是时候。
相较之下,叶家那位,替家族在暗中办事的白手套,反倒成了一个绝佳的突破口。
那正是父亲名单上,第二个红圈,所指向的那个人。
那个人手握实权,明面上风光无限,私底下,却是叶家最隐秘的一条软肋。
只要顺着这条线,悄悄摸下去。
他便能一步一步,掘开叶家那光鲜外表底下,早已腐烂的根须。
打蛇要打七寸。
叶家的这条白手套,便是叶家这条毒蛇露在外头的,最致命的一处七寸。
只要能将这个白手套高官,神不知鬼不觉地拿下。
叶家苦心经营了上百年的根基,便会从内里,开始一寸寸地崩塌。
到那时,他再顺势而上,便能将叶家这座大山,连同它背后的那张网,一并掀翻。
林北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就从叶家开始。
他要从叶家这条线入手,正式踏入这场,京华世家的滔天暗战。
也要让那两家,盘踞了京华上百年、自以为高枕无忧的庞然大物。
亲眼看一看,什么叫,自食恶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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