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这些日子,方子鸣那条暗线传回的消息越来越多。
顺着那第二个红圈,一条条线索抽丝剥茧,渐渐汇成了一张清晰的大网。
而这张网的中心,那个反复浮现的名字,自始至终都是叶家。
这一晚,方子鸣再度登门,神色比往日都要凝重几分。
“林先生,越往深处查,属下这心里就越是发寒。”
他将一沓新的材料,轻轻放在了林北的案头。
“这个叶家,怕是比咱们想的,还要可怕得多。”
林北抬眼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您让我盯着那个白手套,我顺着他的线,又往外摸了一圈。”
“结果发现,这些年栽在叶家手里的人,远不止一个两个。”
方子鸣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凡是挡了叶家路的,几乎都没什么好下场。”
林北的指尖,在桌面上缓缓划过,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说说看,都是些什么样的下场。”
“有的人本来好端端的,莫名其妙就丢了官,没过多久便又破了产。”
方子鸣一边回想,一边沉声说着。
“有的人则在一夜之间,落得个身败名裂、锒铛入狱的凄惨结局。”
“更有甚者,干脆就人间蒸发,再没了半点音讯。”
“可奇就奇在,每一桩,单独拎出来看,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仿佛真就是那些人,自己倒了霉一般。”
林北静静听着,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寒意越来越重。
他太清楚这种手段意味着什么了。
这世上最高明的杀人,从来都是不见血的。
“还有一桩事,属下觉得,林先生您必须知道。”
方子鸣的神色,愈发凝重了几分。
“这些栽了的人里头,有好几个,生前都曾和叶家有过节。”
“可一旦出了事,叶家非但撇得干干净净,事后还总要做出一副惋惜的姿态。”
“有时候,甚至还会反过来,接济那些人留下的孤儿寡母。”
林北听到这里,眼底闪过一丝森冷的寒光。
“好一招猫哭耗子。”
“先用最阴狠的手段,把人逼上绝路。”
“再用一副慈悲心肠,把自己的名声洗得干干净净。”
“这叶家的算盘,打得可真是精明。”
“林先生说的是。”
方子鸣深以为然地点头。
“属下还查到,这个白手套能在官场上屹立不倒。”
“除了叶家的扶持,他自己手里,怕是也攥着不少叶家的把柄。”
“这便是他们之间,互相绑死的投名状。”
林北微微颔首,对此倒并不意外。
“这种人,叶家既要用他,也必然要防着他。”
“他知道得越多,对叶家而言,便越是一把双刃剑。”
“这一点,或许日后,能成为咱们撬动他的一个突破口。”
“做得好。”
林北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你先下去歇着,这些材料,我要仔细看看。”
方子鸣抱拳退下,书房里很快便只剩了林北一人。
林北将那一沓材料拿在手中,一页一页看得极慢,也极仔细。
要说这京华城里的叶家,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身为八大世家之一,叶家传承了足足上百年,是不折不扣的名门望族。
叶家的家主叶秉怀,更是一位声名显赫的退役上将。
想当年他在军中,戎马半生战功赫赫,威望极高。
自打退役之后,他便深居简出,极少再过问外面的世事。
在京华众人的眼中,叶家清贵儒雅,叶秉怀更是德高望重。
这样一个传承百年的名门,这样一位战功赫赫的名将。
在外人看来,原该是何等的清白,何等的体面。
逢年过节,叶家施粥赠药,行善积德的名声,更是传遍了整个京华。
这些年但凡有什么慈善义举,叶家总是第一个慷慨解囊。
一桩桩,一件件,都给叶家织就了一身,光鲜亮丽的外衣。
就连京华城里的寻常百姓,提起叶家,也都是交口称赞。
说叶家是百年的书香门第,是真正的国之栋梁。
更有人说,叶秉怀老将军一身的傲骨,是这京华城里,最后的一份风骨。
这样的名声,这样的口碑,已然深入人心,几乎无可撼动。
可如今,透过这第二个红圈,林北却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叶家。
在那一副清贵儒雅的画皮底下,藏着的是何等的阴狠与算计。
那些施粥赠药的善举,那些慷慨解囊的名声,原来都只是精心编织的伪装。
伪装之下,是一双沾满了别人血泪的,肮脏之手。
这些年但凡是挡了叶家财路官路的人,几乎都没落下什么好下场。
而这一个个倒下之人的背后,桩桩件件,都晃动着叶家那个白手套的影子。
叶家就是用这种看似干净的手段,悄无声息地铲除了一个又一个对手。
不见刀光,不见血影,却比任何刀光血影,都更让人胆寒。
林北随手翻开一桩旧案,越看那眉头便锁得越紧。
那是一个曾与叶家争夺一块地皮的商人。
此人本是京华城里,颇有名望的儒商,做事一向规规矩矩。
可就因为挡了叶家的财路,没过多久,便被人查出了一堆子虚乌有的罪名。
最后落得个倾家荡产,妻离子散,连人都进了大牢。
而经手这桩案子的,赫然便是那个叶家的白手套。
诸如此类的案子,在那一沓材料里,竟还有好几桩。
每一桩的背后,都是一个家破人亡的悲剧。
林北合上那一份份卷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
这些卷宗上的名字,于旁人而言,或许只是一个个冰冷的符号。
可在林北的眼里,那分明是一条条被叶家活活毁掉的人命。
他们当中,有人只是不肯,向叶家低头让利。
有人只是无意之间,挡了叶家的财路。
便是这样的小事,竟也能招来灭顶之灾。
叶家的霸道与狠辣,由此可见一斑。
那个手握实权的白手套,便是叶家手里,一把最趁手的刀。
可让林北真正心惊的,是这把刀,恐怕还远不是叶家唯一的一把。
一个世家若想把一个实权人物,经营成自己予取予求的私器。
那它在暗地里下的功夫,绝非常人所能想象。
朝堂之上,商海之中,乃至那些不见天日的角落。
谁也说不清,叶家究竟还埋着多少,这样见不得光的暗子。
想到这一层,林北越是往下查,那心头便越是沉重。
他渐渐看明白了,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一个怎样可怕的庞然大物。
叶家的可怕,从来不在于它表面上有多么强横霸道。
而在于它能把这份滔天的阴狠,藏进一副人人称颂的清贵皮囊里。
越是名声好的世家,那只藏在暗处的手,往往就伸得越脏。
这天底下最难提防的,从来都不是当面捅来的明枪。
而是这种藏在笑脸背后,捅向你后心的冷箭。
明枪易躲,暗箭却难防。
跟这样一个对手过招,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这一战,注定不会,有半分的轻松。
林北甚至可以预见,往后的每一步,叶家都会用尽手段,让他寸步难行。
在明面上,叶家会用那一身清贵的名望,将他架在火上炙烤。
在暗地里,叶家则会动用那些见不得光的暗子,对他百般绞杀。
可越是这样的对手,越能激起,他心底的斗志。
念及此处,林北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父亲当年拼了半条性命,要去揭开的那张大网。
其中盘踞着的,原来正是这样一个,道貌岸然的叶家。
这一刻,林北才真正体会到,父亲当年所面对的,是何等凶险的对手。
也终于明白了,父亲为何会查得那样艰难,最后又走得那样不甘。
一个能把善与恶,黑与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对手。
确实远比那些张牙舞爪的恶人,要难对付得多。
也难怪当年,连父亲那样的人物,都没能将其扳倒。
可越是如此,林北的心里,那团火便烧得越旺。
叶家这样的世家,本该是国之栋梁,是百姓的依靠。
可它却躲在那一身清贵的皮囊之下,行着那等男盗女娼的勾当。
这样的蛀虫,潜藏在京华的最深处,不知还要再害多少人。
身为军人,林北心里那杆秤,从来都分得清是非黑白。
似叶家这般的存在,他绝不会任由其继续逍遥下去。
面对一个把一切都藏在暗处的叶家,纵是父亲那样的铁血军人,也难免会折戟沉沙。
可父亲没能走完的路,如今便轮到他林北来走了。
无论这叶家藏得有多深,他都要将这层画皮,一寸一寸地,给彻底揭开。
这不只是为了,给父亲讨回一个公道。
更是为了那些被叶家用阴狠手段,逼得家破人亡的无辜之人。
他们死得不明不白,他们的冤屈,无人申诉。
而他林北,便要做那个替他们撕开黑幕,讨还公道的人。
而每一次,当林北的思绪触及叶家。
到最后,都会落到同一个人的身上。
那便是叶家的家主,叶秉怀。
这位德高望重的退役上将,才是这盘根错节的一切,真正的源头。
说起这位叶家家主,林北的心情,其实格外复杂。
因为他与叶秉怀,并非素未谋面。
早在当年的省城,两人便曾有过一次正面的交道。
那一回,因着一桩旧日的龃龉,叶秉怀竟亲自登门,寻上了林北。
彼时林北还以为,对方是来兴师问罪的。
谁知这位战功赫赫的老将军,非但没有半分倚老卖老。
反而坦坦荡荡地,认下了自家的过错。
一个执掌百年世家的家主,能当面认错、放下身段。
那份气度与担当,连一向眼高于顶的林北,都暗暗高看了他几分。
那一面之后,两人之间的过节,也算就此揭过,化干戈为玉帛。
在林北当时的心里,叶秉怀是个有风骨、有担当的真军人。
这个印象,他一直记到了今日。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又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毫无来由地涌上了他的心头。
林北想起了许多年前,父亲还在军中任职的那段日子。
父亲曾不止一次,在他的面前,提起过叶秉怀这个人。
奇怪的是,那时父亲的语气里,竟没有半分的恨意。
反而带着几分,连林北都有些难以理解的敬重与唏嘘。
在林北的记忆里,父亲是个极少夸人的人。
可每每说起这个叶秉怀,父亲的眼神里,总会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那是一种混杂着敬佩与惋惜的复杂神情。
仿佛在父亲的心里,这个叶秉怀,曾经是一个值得他真心敬重的人物。
林北当年年纪还小,并不明白,父亲为何会对一个外人,怀有这样的情绪。
直到今日,当他亲手揭开叶家这层画皮,那些尘封的往事,才忽然有了别样的分量。
父亲当年,便是为了查这张大网,才被人暗中下了二十年的慢性毒,最后三年更被害得缠绵病榻。
二十年过去,那张网依旧盘踞在京华,吞噬着一个又一个无辜的人。
而叶家,正是这张大网上,浮出水面的一角。
林北知道,自己只要顺着叶家这一角往下挖。
迟早有一天,能将那张害得父亲缠绵病榻的整张大网,彻底掀翻。
林北到现在都还清清楚楚地记得,父亲提起叶秉怀时,说过的那一番话。
父亲说,叶秉怀曾经对他讲过。
他们这些当兵的人,拼了命想要守住的,是这一代军人最后的那点脸面。
这一句话,林北在心里,足足记了许多年。
也正是这一句话,此刻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
一个能亲口说出这种话的人。
一个曾把军人的脸面,看得比自己性命还要重的铁血上将。
一个曾在省城,当着他的面坦荡认错的有担当之人。
到了今时今日,怎么就成了叶家这样一个,满手肮脏的世家家主。
那个在省城向他认错的老将军,和这个草菅人命的叶家家主。
他们当真会是同一个人吗。
林北的脑海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难道说,当年那一场和解,那一身的风骨,全都是叶秉怀做出来的戏。
他竟能把一副假面,戴得这般天衣无缝,连他和父亲,都一并骗了过去。
又或者,在那场和解的背后,在那一身风骨的底下。
还藏着一些,连当年那一面,都不曾向他显露分毫的东西。
一连串的疑问,像一团乱麻,死死缠绕在林北的心头,越缠越紧。
他怎么也想不通,那一场看似真诚的和解,那一句守护军人脸面的话。
和叶家如今所做的这一桩桩、一件件腌臜事,为何会如此格格不入。
林北不愿,也不敢轻易地,去相信那个最坏的结论。
他总觉得,自己一定是漏看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按理说,查到了这一步,叶家便已是板上钉钉的敌人。
林北本该毫不犹豫,照着既定的方略,一步步将其铲除才对。
可那一场亲历的和解,那一份父亲的敬重,却像无形的手,让他迟疑了那么一瞬。
他总觉得,这个叶秉怀,恐怕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这背后,或许藏着一个,连他都还没能看清的,惊天秘密。
这个念头,让林北的心里,生出了一丝难言的预感。
他隐隐觉得,叶秉怀这个人,恐怕是这盘京华大棋里,最为关键的一枚棋子。
读懂了他,或许就能读懂,这背后整张大网的脉络。
而读不懂他,自己便可能在某个时刻,栽一个意想不到的大跟头。
林北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一片沉沉的夜色。
夜色深沉,一如这叶家,深不见底的城府。
叶秉怀这个人,原本在他的棋盘上,只是一个绕不开的目标。
可此时此刻,这个人的身上,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他越是想看清叶家,便越是觉得,必须先看清叶秉怀这个人。
这个看似德高望重,实则深不可测的男人。
他那一副清贵的皮囊之下,到底藏着一颗,怎样的心。
那一句军人最后的脸面,究竟是他用来骗人的伪装,还是另有什么隐情。
这些谜团一日不解开,林北便一日,无法真正读懂这个叶家。
他必须,将这个叶秉怀,从头到尾查一个水落石出。
也唯有读懂了叶秉怀,他才能真正握住,扳倒整个叶家的那把钥匙。
他当年只在省城,与叶秉怀有过短短的一面。
对这个人的过往底细,他知道的,实在少得可怜。
夜色已经很深了。
林北却毫无半分睡意,那双眼睛里,反而越来越亮。
他知道,从今夜起,自己的目光,将牢牢锁定叶秉怀这个人。
无论这位叶家家主,把自己伪装得有多好。
他都要从这层层的伪装之下,把那个真实的叶秉怀,给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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