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夜,林北几乎不曾合眼。
叶秉怀这三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他心头反复灼烫。
那一句萦绕了多年的话,那一场省城的当面认错,那一张众口称颂的清誉。
三样东西搅在一处,无论怎么去想,都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违和。
林北是何等心思缜密的人。
凡是这般违和的地方,往往就藏着,最要命的东西。
他越是觉得叶秉怀这个人不对劲,便越是按捺不住,想要把他看个透彻。
天光大亮的时候,他依旧端坐在书案之后,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倦色。
方子鸣的效率,向来不需要林北多费半句叮嘱。
昨夜刚领了命,他便连夜动了手。
天还没有大亮,关于这位叶家家主的第一批底细,便已整整齐齐地,送到了林北的案头。
书房的门,被人不轻不重地叩响。
方子鸣推门而入,手里捏着一个薄薄的文件袋。
他将那文件袋放在案上,脸上却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古怪神色。
“龙帅,叶秉怀的底档,我连夜替您调了出来。”
方子鸣的语气里,透着一丝罕见的迟疑。
“只是这一查到底,我这心里,反倒有些没底了。”
林北抬起眼,示意他往下说。
“这位叶老将军的履历,干干净净,挑不出半点毛病。”
方子鸣斟酌着用词,缓缓道来。
“他年轻时投身行伍,戎马半生,立下的大小战功,多到数都数不过来。”
“当年北疆那一场恶仗,旁人都说守不住,是他带着一支孤军,活活顶了下来。”
“凭着那一战,他一路升到上将,而后功成身退。”
“退役那一年,军中上下,无论老少,没一个不对他心服口服。”
“朝中几位素来与他政见不合的,提起他的为人,也都得挑起大拇指。”
“卸甲之后,他便闭门谢客,常年捐资助学,还办了好几家济贫的善堂。”
“好几回上面要给他追加荣衔,都被他婉言推了回去。”
“在京华这一亩三分地上,提起叶秉怀这三个字,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上至王侯权贵,下至贩夫走卒,没一个不对他竖大拇指的。”
“谁家的子弟不学好,长辈训起话来,张口便拿他叶老将军,当那做人的标杆。”
说到这里,方子鸣顿了一顿,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龙帅,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干这一行也有些年头了。”
“还从没遇见过这样的人。”
“查一个人,查到最后,连一丁点儿见不得光的腌臜事,都翻不出半件。”
“这位叶老将军,干净得就像一张,从没沾过墨的白纸。”
林北没有立刻接话。
他伸出手,将那薄薄的文件袋拿了过来,指尖在袋口处,停留了片刻。
书房里静了下来,只剩窗外,传来三两声清脆的鸟鸣。
沉默了良久,林北的嘴角,忽然牵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子鸣,你这些年经手查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你倒说说看,这世上,当真会有干净得一尘不染的活人吗。”
方子鸣一愣,随即心头猛地一凛。
他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林北将那文件袋,重新放回了案上。
他抬起手,屈指在那案面上,重重一叩。
啪。
一声脆响,在这静室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只要是人,就会留下痕迹。”
林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方子鸣的心上。
“一个活了大半生的人,一个执掌着百年世家的人。”
“他这一路走来,怎么可能干净得,连一丝尘埃都不曾沾上。”
林北顿了顿,目光骤然一沉。
“这世上,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这一身的干净,本就是有人,一笔一笔,刻意替他擦拭出来的。”
方子鸣的呼吸,下意识地放轻了几分。
他算是听明白了,林北这一番话背后,那层冰冷的含义。
叶家究竟是什么货色,他们这些日子,早已查了个一清二楚。
那个被叶家当枪使唤的红圈高官,那一桩桩瞒天过海的肮脏勾当。
桩桩件件,都脏得触目惊心,叫人不寒而栗。
一个把持着这般肮脏营生的世家,它的当家人,履历却干净得无懈可击。
这两样东西摆在一处,本身便是天底下,最大的一个破绽。
“子鸣,你先前,想岔了一个地方。”
林北缓缓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窗外那一片明亮的天光。
“叶家这一摊脏水,一天都不曾干净过。”
“可执掌着这摊脏水的人,他的底档,却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来。”
“你来说说,这中间的道理,到底藏在哪里。”
不等方子鸣回答,林北便已自己接了下去。
“道理就在,叶家那一只只白手套上。”
他转过头,看向方子鸣。
“脏活累活,叶家从来不肯亲自动手,全推给底下那些代理人去办。”
“那些红圈高官,那些见不得光的白手套,替他把所有的血和泥,都担了下去。”
“如此一来,他叶秉怀的这一双手,自然便能一直,干干净净。”
“最脏的那些勾当,从来不必由他亲口说出。”
“他只需在不经意间,递出一个眼色,点出一个意思。”
“底下那一层层的人,便会争先恐后,替他办得妥妥帖帖。”
“真要有朝一日东窗事发,顶在最前头的,永远是那些白手套。”
“一层一层查上去,每一层都有人,替他挡了下来。”
“等查到最后,所有的线索,早就断在了半道上。”
叶秉怀就稳稳地坐在这张大网的正中央,一根脏线,都牵不到他的身上。
方子鸣的脸色,彻底凝重了起来。
经林北这么一点破,先前那一团乱麻,竟在他眼前,一点一点理出了头绪。
那一身挑不出毛病的清誉,那一摊洗不干净的脏水。
原来根本就不是两回事,而是同一套手段,互为表里的两面。
林北的话,却还没有说完。
“你再往深里想一层。”
“要把一个上将的履历,擦得这般一尘不染。”
“军中的档案,外头的风评,台面上下的人情,都得替他抹得服服帖帖。”
“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有这般通天彻地的能耐。”
方子鸣的心,重重地往下一沉。
他终于明白,林北真正忌惮的,究竟是什么。
一个人想替自己遮掩一两件丑事,并不算难。
可要把半生的污点,连根带须地抹得干干净净。
那需要的,就不只是手段,更是一手遮天的权势。
方子鸣越想,后背越是窜起一股凉意。
“能把自己擦得这么干净的人,本身就不简单。”
林北一字一句道。
“这一身的干净,非但藏不住他的底,反倒把他真正的能量,透露了出来。”
“他叶秉怀,绝不是什么退居幕后、安享晚年的寻常之辈。”
“他是一个,能把自己半生的真面目,藏得严丝合缝、滴水不漏的高手。”
这才是林北,真正感到棘手的地方。
先前被他扳倒的慕容家,说到底,不过是一条看门的恶犬。
慕容家行事张扬,露出的破绽,俯拾皆是。
顺着那些破绽一路打下去,林北没费太多周折,便将其连根拔起。
可叶家不同,叶秉怀更不同。
这是京华八大世家里,真正有头有脸的一家。
这位叶家家主,更是个把根须深扎了大半生的人物。
跟这样的对手过招,但凡行差踏错一步,输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可越是这样的对手,越是让林北的心里,燃起了一股斗志。
他这一路从北疆杀回京华,对上的硬骨头,从来就没少过。
天底下没有攻不破的城,只有还没找对的那一道门。
一个人把自己藏得越深,恰恰说明,他身后那桩秘密,便越是见不得光。
而越是见不得光的东西,一旦被人攥在了手里,便越是致命。
说出这一番话,林北心头那点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倒更重了几分。
他又想起了,父亲当年讲过的那句话。
那一句关于军人最后脸面的话,曾被他在心里,足足记了许多年。
他也想起在省城,叶秉怀当着他的面,坦坦荡荡认错时的模样。
那时的叶秉怀,有风骨,有担当,连他都不由得,高看了对方几分。
可如今回过头来再想。
那一份风骨,那一句重诺,那一张滴水不漏的清誉。
会不会,统统都只是这位高手,精心绘制出来的,同一张画皮。
若当真如此,那他林北先前所见的那个叶秉怀。
只怕连这座冰山,浮在水面上的一角,都还算不上。
一个肯花上半生,去经营这样一副完美画皮的人。
他想遮住的那个秘密,分量绝不会轻。
林北甚至隐隐觉得,叶家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恐怕都还只是表面。
在这一切的最底下,多半还压着一个,他眼下根本无从想象的真相。
想到这里,林北的目光,重新落回了案上那个薄薄的文件袋。
“这一份摆在明面上的底档,留着也没什么大用了。”
他将那文件袋,轻轻推到了一旁。
“满京华都知道的事,对我们而言,一文不值。”
“我要知道的,不是旁人嘴里的那个叶秉怀。”
“我要知道的,是这个人褪去了所有画皮之后,真正的来龙去脉。”
方子鸣神色一肃,知道正题,终于来了。
“龙帅,您的意思是,要我往更深处去查。”
“你猜得不错。”
林北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他这半生,都去过哪些地方,都打过哪些硬仗,身边又都是些什么人。”
“尤其是那些,和他这一身清誉,对不上号的地方。”
“那些被人刻意抹平、刻意填补过的窟窿,才是我真正想看的东西。”
“你查的时候,不必单盯着他一个人。”
林北缓缓道。
“把他这些年的明面行踪,跟我们手里叶家那些脏事的时辰,一桩桩对上。”
“他这一身清白的履历,和叶家那一笔笔暗账,总有撞在一处的时候。”
“撞上的那几处,便是他擦得最心虚、补得最仓促的地方。”
方子鸣眼睛一亮,重重地应了一声。
他这才彻底想通,龙帅要的,根本不是叶秉怀那一份光鲜的履历。
而是要拿这份履历,去跟叶家的暗账两相印证,找出那对不上的缝隙。
只是想到要去翻一位上将的旧档,他心里又生出几分犯难。
“龙帅,他到底是带过兵的人,军中那些旧档,看得极严。”
“真要动起来,怕是要惊动不少地方。”
“我也正要叮嘱你这一句。”
林北的神色,凝重了几分。
“动作放轻些,走我们自己的暗线,宁可慢一些,也不能急于一时。”
“在没摸清他的底细之前,万万不能让叶家,察觉到半点风声。”
林北的语气,沉稳而又笃定。
“手脚做得再周密的人,也总会留下那么一两处,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破绽。”
“你顺着这些破绽,一路挖下去。”
“总能挖到一些,他这一生最不愿被人看见的东西。”
方子鸣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案上那个文件袋,仔细收了起来。
他转过身,便要去办这一桩差事。
刚走到门口,他却又顿住了脚步,回头看向林北。
“龙帅,要对上叶秉怀这样的人物,怕是没那么容易。”
林北笑了笑,那笑意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我知道。”
“也正因为不容易,这一仗,才真正值得,去打上一场。”
“扳慕容家那一只白手套时,痕迹好歹还能顺藤摸瓜。”
“可叶秉怀这个人,是把所有的藤蔓,都从根上斩断了。”
“想从正面撼动他,几乎没有半分可能。”
林北的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既然正面攻不进去,那就只能从他自己都遗漏的那道缝里,一点一点撬开。”
方子鸣听得心头发热,沉沉应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书房之中,重新归于一片沉寂。
林北独自坐在案后,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一扇明亮的窗子上。
他心里清楚得很,在叶秉怀那一张滴水不漏的画皮底下。
一定藏着一道,连他自己都不愿被人触碰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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