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这几日,林北的心里,始终悬着叶秉怀这个名字。
方子鸣是个办事极稳的人。
领了那一桩深查的差事,他便没有再露过面。
林北心里清楚,要在不惊动叶家的前提下,去翻一位上将的旧档,绝非一朝一夕的事。
他索性沉下心来,一面打理苏氏在京华的诸般事务,一面静静地等着。
这一等,便是好几日的光景。
这几日里,林北的面上虽不动声色,心里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叶秉怀那一张滴水不漏的画皮,那一道萦绕不去的疑云。
无时无刻,不在勾着他的心思。
他比谁都想知道,这位叶家家主,究竟把自己,藏在了多深的地方。
直到这一日深夜,方子鸣才终于悄无声息地,重新出现在了书房里。
这一回,他的脸上,写满了连日奔波的疲惫。
可那一双眼睛里,却又透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凝重。
他手里捧着的,是一个比上一回,厚出许多的卷宗。
“龙帅,您要的东西,我都替您查清楚了。”
方子鸣将那卷宗,轻轻放在了案上。
“只是这几日查下来,我心里那点疑,反倒比先前,更重了几分。”
林北抬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则端起了案上,那一杯早已温凉的茶。
“先说说,明暗两条线,到底对得上吗。”
方子鸣摇了摇头,神色里带着几分挫败。
“对不上。”
“我按您说的法子,拿他这些年的明面行踪,去比对叶家暗账的时辰。”
“可这个人,实在是滴水不漏。”
“叶家办那些脏事的时候,他要么远在千里之外,要么就在众目睽睽之下。”
“每一个时辰,他都有清清楚楚的去处,挑不出半点毛病。”
方子鸣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
“那些脏活,仿佛真的跟他这个人,没有半分干系。”
“他这一道墙,我从正面,是怎么也撞不开了。”
林北端着茶盏,神色却并不意外。
“这本就在我的意料之中。”
他轻轻吹开茶面上的浮沫。
“能把白手套,用到这般地步的人,又怎么会在这种地方,留下马脚。”
“明面上的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只能,从他这个人身上去找。”
林北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厚厚的卷宗上。
“他这半生真正的东西,你可都替我弄来了。”
“弄来了。”
方子鸣的精神,重新振作了几分。
“我走了好几条最深的暗线,才把他军中的旧档,弄到了手。”
“为了弄到这一份旧档,我可是费了天大的周折。”
“军中那些核心的卷宗,看管得极严,寻常人连边都摸不着。”
“我托了好几层从前的关系,又赔出去不少人情,才总算把它,悄悄抄录了出来。”
“这中间,但凡有一个环节露了馅,怕是立时就要打草惊蛇。”
“龙帅,不查不知道。”
“这一查,我才真正明白,叶秉怀这三个字,分量到底有多重。”
他翻开那卷宗,将其中的内容,缓缓道来。
“他年轻的时候,便是军中出了名的悍将。”
“当年北疆那一仗,敌军倾巢而出,我方一处要塞,眼看就要失守。”
“是他亲率一支残部,活活死守了下来。”
“那一战,他身边的弟兄,几乎拼到了最后一人,他自己也身负重伤。”
“凭着这一战的赫赫军功,他一路擢升,没过几年,便坐到了上将的位子。”
“这还不算完。”
“后来西南边陲生乱,又是他临危受命,只用了短短数月,便平定了那一场动荡。”
“经此一役,他在军中的声望,更是如日中天。”
“难得的是,他身居高位多年,却从不结党营私。”
“无论朝局如何风云变幻,他都能稳稳地,立于不败之地。”
“这一份审时度势的本事,比起他的赫赫战功,只怕更加可怕。”
方子鸣越往下说,语气里的敬意便越浓。
“他带兵,向来爱兵如子,麾下的将士,没一个不愿替他卖命的。”
“他用兵,又素来诡谲多变,好几场硬仗,都是以少胜多。”
“在那一辈的军中宿将里,提起叶秉怀的名号,几乎无人不服。”
“再说他这叶家,更是传承了好几代的百年世家。”
“族中人才辈出,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上下。”
“他执掌叶家这些年,更是把偌大的家业,打理得蒸蒸日上。”
方子鸣合上了那一页卷宗,长长地叹了口气。
“龙帅,说句心里话。”
“单看这一份底档,他这半生,称得上是战功彪炳、德高望重。”
“无论是当兵的,还是做家主的,他都做到了,旁人难以企及的地步。”
“这样一个人,若不是我们早已查实了叶家的脏。”
“我是怎么也不敢,往坏处去想他的。”
林北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地摩挲着。
他心里清楚,方子鸣口中这一份光彩照人的履历,未必全是假的。
一个能爬到上将之位的人,他的本事和军功,多半是实打实拼出来的。
可越是如此,便越是叫人心惊。
真的部分越是耀眼,那藏在暗处的假,便越是难以分辨。
“这些光鲜的过往,都还只是台面上的叶秉怀。”
林北缓缓道。
“我真正要找的,是那个台面底下的破绽。”
“你这几日翻他的旧档,可有发现什么,对不上的地方。”
听到这一句,方子鸣的神色,忽然变得古怪了起来。
“对不上的地方,倒还真让我,找着了一处。”
“只是这一处,实在太小,也太不起眼。”
“若不是您先前千叮万嘱,让我专挑那些反常的地方看,我险些就把它,给漏了过去。”
林北的眼神,倏地一凝。
“细细说来。”
方子鸣翻到了卷宗的最后,指着上头的一行。
“叶秉怀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很旧的烧伤疤。”
林北端着茶盏的手,蓦地停在了半空。
咔哒。
他将那一只茶盏,轻轻搁回了案上。
“烧伤疤。”
他低声重复着,目光骤然锐利了起来。
“一道烧伤留下的疤,又有什么稀奇。”
“稀奇的地方,恰恰就在这里。”
方子鸣的声音,也跟着低沉了下去。
“他这一身的伤,大大小小,旧档里都记得清清楚楚。”
“哪一处是哪一年、又是在哪一仗里负的,全都有据可查。”
“唯独右手这一道烧伤疤,从头到尾,没有半个字的记载。”
“这道疤,看着年头很是不短了,绝不是近些年才有的。”
方子鸣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可他这半生的履历,密得连一天的空档都难找。”
“我翻遍了他所有的战伤记录、病历卷宗。”
“愣是查不出,这道疤,到底是何时、又因着什么缘由留下的。”
“就好像它,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书房里,骤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林北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一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一道来历不明的烧伤疤。
这几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的脑海深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处反常,究竟意味着什么。
叶秉怀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一个连半生污点,都能擦得一干二净的人。
这样一个心思缜密到极致的人,他的旧档里,绝不该出现这种,无从解释的空白。
每一道伤疤的来历,他都记得明明白白。
偏偏漏下了右手这一道。
这绝不可能,是一时的疏忽。
更何况,这还是一道烧伤的疤。
刀剑枪炮留下的伤,在战场上再寻常不过。
可一道烧伤,偏偏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蹊跷。
林北的眼神,越发幽深。
“以他的手段,若真想遮掩,大可随便编出一场战火。”
“把这道疤的来历,圆得天衣无缝。”
“可他偏偏没有。”
“他宁可在档案里,留下这么一处刺眼的空白,也不肯替它,安上一个假的来历。”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林北的声音,一字一顿。
“这道疤背后的真相,敏感到了,连一个编造的说法,他都不敢去碰。”
“子鸣,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疤。”
林北缓缓站起身,一字一句道。
“一道连他自己,都不愿在档案里记上一笔的伤。”
“恰恰说明,留下这道疤的那一段日子。”
“是他这一生,最不想被人知道的一段。”
林北的眼中,精光一闪。
“换句话说,在他这一身光鲜的履历之外。”
“还藏着另外一段,从不曾示人的人生。”
“档案可以重写,风评可以收买,人证可以抹去。”
“可一个人身上的伤疤,却是实实在在,刻在血肉里的。”
“那是无论他如何遮掩,都抹不掉的过往。”
叶秉怀机关算尽,到底还是,在自己的身上,漏下了这么一处破绽。
方子鸣听得心头剧震。
他先前,只当这道疤是个无关紧要的小细节。
经林北这么一点,他才猛然意识到,这道疤背后,所藏着的分量。
他只觉得,自己后背的寒毛,都根根竖了起来。
一个把半生都活成了传奇的人物。
竟然还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藏着这样一段空白。
这位叶老将军的城府之深,当真是深不可测。
“龙帅,您的意思是。”
“叶家那些脏事,固然见不得光。”
林北的语气,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可比起这道疤背后藏着的东西,那些脏事,或许还排不上号。”
“叶家那一摊烂账,不过是他露在水面上的一截罢了。”
“而这一道无人知晓的烧伤疤,才真正连着,那一座沉在水底的冰山。”
林北的脑海里,飞快地转着。
这一查,等于是把他先前的盘算,整个翻了过来。
他原想着,顺着红圈这条线,扳倒叶家的几个白手套,再一步步逼到叶秉怀的面前。
可现下看来,单凭叶家那些台面上的脏,根本伤不了叶秉怀的根本。
那些脏事,他早就用一层层的白手套,挡得严严实实。
真正能撼动他的,反倒是这一道,他藏了大半生的烧伤疤。
说出这一番话,林北自己的心里,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追查叶家,本是为了那第二个红圈,为了替父亲,去扳倒那一张大网。
可查到如今,他却隐隐生出了一种感觉。
在叶秉怀这个人的身上,所藏着的秘密,恐怕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那一道小小的烧伤疤,就像一个不起眼的线头。
只要顺着它,一点一点地扯下去。
说不定,就能扯出一个,连他都未曾预料到的,惊天秘密。
想到此处,林北的眼底,掠过一抹锐利的光。
他在京华盘桓至今,扳倒过张扬跋扈的慕容。
也打过那些只知敛财的庸碌之辈。
可叶秉怀这样的对手,他还是头一回碰上。
对方藏得越深,越是说明,自己这一回,是真正摸到了叶家最要害的地方。
这一仗,注定难打。
可他林北,从来就没怕过难打的仗。
越是难啃的硬骨头,啃下来之后,滋味才越是痛快。
“这道疤的来历,给我往死里查。”
林北的语气,不容半分置疑。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我都要知道。”
“他这一只手,究竟是在哪里、又是被什么东西,给烧成这样的。”
方子鸣神色一肃,却又面露难色。
“龙帅,这道疤,连旧档里都寻不见半点踪迹。”
“想查它的来历,怕是难如登天。”
“我知道难。”
林北的目光,望向窗外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可越是他拼了命想藏起来的东西,对我们来说,才越是值钱。”
“你也不必,全无头绪。”
林北转过身,看向方子鸣。
“他这一身的履历,看着密不透风,可再密的网,也总有缝隙。”
“你去把他从军到退役这几十年,一寸一寸地捋。”
“凡是那些语焉不详、一笔带过的日子,都给我重点盯住。”
“这道疤,必定就是在某一段,连他都不愿细说的空当里,留下来的。”
方子鸣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那一份厚厚的卷宗,仔细地收好。
他心里清楚,从今往后,自己要查的重心。
已经从叶家那一摊明面上的脏事。
悄然转到了叶秉怀那一只,伤痕累累的右手之上。
待方子鸣领命离去,书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林北独自立在窗前,脑海里反复浮现的,仍是那一道来历不明的烧伤疤。
http://www.xvipxs.net/215_215263/74651233.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