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氏与叶家的那一场会面之后，没过几日，叶家那边便有了回音。
叶家的答复，依旧透着一股不远不近的客气。
他们既没有应下那一桩合作，也没有一口回绝。
只是派人传了话，说叶老对苏氏颇有兴致，想请苏氏的人，到叶家的会所一叙。
这一手，打得可谓滴水不漏。
请人去会所详谈，既给足了苏氏的面子，又把那桩合作，继续悬而不决地拖着。
林北心里清楚，叶家这是想再探一探苏氏的底，顺带着，再拖上一拖时间。
不过这对林北而言，倒也正中下怀。
叶家既然主动相邀，他便能名正言顺地，再往叶家的身边，靠近一步。
在他看来，与叶家这样的庞然大物过招，急是急不来的。
明面上，他便陪着叶家，慢慢磨这一桩生意。
暗地里，他却能借着一次次的往来，一点一点地，看清叶家的底细。
水磨工夫，方才是对付叶家的正道。
叶家的会所，坐落在京华城中，一处闹中取静的所在。
入得门来，处处皆是低调而又考究的陈设。
一砖一瓦之间，都透着这一个百年世家，深厚的底蕴。
这一日，苏晴雪依旧亲自出马，与叶家的几位管事，在主厅里周旋。
林北则以特别顾问的身份，随在一旁。
他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将自己的锋芒，敛得干干净净。
主厅里的这一番商谈，依旧是不咸不淡。
叶家那几位管事，个个老成持重，与那吴敬山一般，都是滴水不漏的人物。
林北冷眼旁观，并不急于插话。
他端着一杯清茶，信步走到了一旁的回廊处，借着赏景，暗自打量起叶家的虚实。
就在此时，一阵略显张扬的谈笑声，从回廊的另一头，传了过来。
林北循声望去。
只见好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正簇拥着一个人，朝这边走来。
被众人众星捧月般，围在当中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
那男子生得一副富贵相，眉宇之间，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骄矜与浮躁。
他身上的那一身行头，无一不是价值不菲的名贵货色。
林北只看了一眼，目光便微微一凝。
这个人，他认得。
叶天一，叶秉怀的孙子。
当年在省城，这位叶家的少爷，曾奉了他爷爷的命，去给林北传过一次话。
那一回，叶天一拿腔拿调，本想替叶家卖个人情，敲打敲打林北。
却被林北三言两语，当场揭穿了底牌，弄了个灰头土脸。
那一日，叶天一本以为，凭着叶家的名头，便能让林北乖乖就范。
谁知林北非但不吃他那一套，反倒将他话里话外的算计，一条条点了出来。
到最后，叶天一精心准备的那一番说辞，竟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堂堂叶家的少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驳得哑口无言。
那一份难堪，叶天一记到现在，仍旧耿耿于怀。
也正是因为那一次的颜面尽失，后来才有了，叶秉怀亲自登门的那一出。
算起来，这位叶家的少爷，与林北之间，还有着这么一段说不清的旧账。
叶天一谈笑风生地走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回廊一角的林北。
起初他并未在意。
可只这一个照面，他的脚步，便猛地顿住了。
他满脸难以置信地，又仔仔细细地，将林北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一张脸，那一份气度，分明就是当年，害他栽了大跟头的那个人。
认出林北之后，叶天一的脸上，先是闪过了一丝错愕。
可这一丝错愕，转眼之间，便化作了浓浓的讥诮与得意。
当年在省城，他被这个人狠狠压了一头，这一口气，他憋到了现在。
如今故人重逢，对方竟成了苏氏一个小小的顾问。
而脚下的这一片地界，又恰恰是他叶家的会所。
这般天赐的良机，叶天一又岂会，轻易放过。
他抛下身边那一帮狐朋狗友，径直朝着林北，走了过来。
“我当是谁，原来是林先生啊。”
叶天一双手抱在胸前，斜睨着林北，语气里满是倨傲。
“几年不见，林先生的本事见涨没见涨我不知道。”
“这日子，倒是越混越不如从前了。”
“堂堂一个人物，如今竟给人家苏氏，当起了跑腿的顾问。”
“这般光景，可真是叫人唏嘘啊。”
他身后那一帮跟班，闻言也跟着哄笑了起来。
“天一哥，您还认得这位啊。”
“看着也就是个寻常的打工仔，能有什么来头。”
几个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语之间，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在他们这些人的眼里，能攀上叶家这一棵大树的，才算得上是人物。
至于眼前这个，给苏氏打工的顾问，根本就不值一提。
叶天一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林北。
他就是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当年丢掉的那一点颜面，重新挣回来。
面对这一番奚落，林北却连眉梢，都未曾动上一下。
他端着茶盏，神色平静得，仿佛对面那个人，只是在自言自语。
“叶少爷好记性。”
林北淡淡地开了口，语气里听不出半分的波澜。
“几年过去，叶少爷还是和当年一样。”
“说话之前，从来都不爱过过脑子。”
这一句话，绵里藏针。
叶天一脸上的笑意，顿时就僵了一下。
当年被人揭穿的那一份难堪，又一股脑地，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身后那帮跟班的哄笑声，也戛然而止。
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这个不起眼的顾问，竟敢这般顶撞天一哥。
在他们的印象里，但凡叶天一在场，旁人莫不是点头哈腰，曲意逢迎。
哪里见过，有人敢这般不软不硬地，回敬他几句。
一时之间，几个跟班看林北的眼神，都古怪了起来。
他们隐隐觉得，这个顾问，似乎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好，好得很。”
叶天一气极反笑，一步上前，逼近了林北。
“看来当年那一点教训，是半点没让你长记性。”
“林先生，我劝你，最好放尊重一些。”
“你可知道，自己如今脚下站着的，究竟是什么地方。”
林北端着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并不接话。
他要的，本就是激一激叶天一的火气。
一个人在盛怒与得意之下，最容易说出，那些藏在心底的话。
叶天一这种人，生性自负浮躁，又最好面子。
只要顺着他的傲气，稍稍一激，他便会迫不及待地，把叶家的底牌都抖出来。
好在林北的面前，耀武扬威一番。
而这些被他当作炫耀资本的东西，恰恰是林北，最想知道的。
果不其然，林北越是这般云淡风轻，叶天一便越是按捺不住。
“我叶家在这京华城里，扎根上百年。”
“你眼里那些所谓的名门望族，在我叶家的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就连那些个在台面上呼风唤雨的人物，背地里，也得对我叶家客客气气。”
林北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依旧古井无波。
叶天一这一番话，虽是夸大其词的成分居多。
可话里头透出的意思，却让他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寻常的商贾世家，绝说不出这般，连权贵都要折腰的大话。
看来这叶家的水，比他先前估量的，还要深上不少。
他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了叶天一一眼。
“在下原本只当，叶家是个安分守己的商贾世家。”
“听叶少爷这一番话，叶家的能耐，似乎远不止于此啊。”
这一句话，恰好挠到了叶天一的痒处。
他最是受不得，旁人小觑了他叶家。
“商贾世家。”
叶天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起头，放声大笑。
“就凭你，也配知道我叶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我告诉你，我叶家的根基，深得超乎你的想象。”
“这京华城里的水有多深，是你这种小人物，穷其一生都看不明白的。”
“我叶家背后站着的是谁，你知道吗。”
叶天一越说越是得意，竟有些收不住自己的嘴。
“实话告诉你，便是这京华城里，那些跺一跺脚、地皮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
“在我叶家真正的靠山面前，那也照样得低头。”
他越说越是来劲，唾沫横飞，浑然忘了自己是在跟谁说话。
那一份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此刻在他的身上，展露得淋漓尽致。
仿佛只要搬出叶家的名头，便能将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顾问，吓得魂飞魄散。
“就连那一位长老，都对我叶家青睐有加。”
“凭你也想动我叶家，简直就是不自量力。”
“长老”这两个字一出口，叶天一的脸色，霎时就是一变。
他像是猛然惊觉，自己一时得意忘形，竟说漏了不该说的东西。
他猛地刹住了话头，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慌乱。
而这一切，都被林北，不动声色地，尽收于眼底。
旁人或许只当，叶天一这是在吹嘘叶家的人脉。
可“长老”这个称呼，却像一根细针，悄然刺入了林北的脑海。
这两个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为了掩饰心头那一丝慌乱，叶天一从身旁跟班的手里，一把夺过一只酒杯。
他仰起头，将杯中那一点残酒，一饮而尽。
紧接着，反手一扬，将那酒杯狠狠磕在了栏杆之上。
啪。
一声脆响，在这静谧的回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今日就先放过你。”
叶天一神色一沉，从牙缝里，蹦出了几个字。
“识相的，往后就给我，离我叶家远一点。”
“否则的话，可有你好看的。”
撂下这一句狠话，叶天一便不愿再多看林北一眼。
他招呼了一声那帮跟班，便气冲冲地，转身离去了。
那几个年轻人，先前还在看林北的笑话。
见天一哥黑着脸离开，也都慌忙收起了脸上的讥笑，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临走之时，还有人满脸不解地回过头，看了林北一眼。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天一哥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变了脸色。
对于叶天一最后那一句失言，这些跟班，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在他们听来，那不过是天一哥，又一次寻常的自吹自擂罢了。
可他们不会知道，正是这一句不经意的话，给叶家，引来了真正的祸患。
回廊处，重新恢复了一片安静。
林北独自立在原地，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的，却是叶天一方才那一句失言。
那一位长老。
叶天一说出这一个称呼时，那语气里的敬畏，绝不似作伪。
能让叶天一这般跋扈的人物，都心生敬畏。
能让叶家这上百年的世家，都奉为靠山。
这一位所谓的长老，究竟会是何方神圣。
林北心里清楚，寻常的达官显贵，绝担不起叶天一口中的那一份分量。
叶家树大根深，结交的权贵，本就不在少数。
可若只是寻常的官场靠山，叶天一又何须，用上长老这般隐晦的称呼。
这个称呼的本身，便说明了对方的身份，绝不能轻易宣之于口。
越是讳莫如深的东西，往往便越是惊人。
这个称呼的背后，必定还藏着一个，他尚未触及的隐秘。
一直以来，叶家都像是一团，笼在浓雾里的影子。
他查叶家的脏账，脏账的源头，断在了白手套那里。
他查叶秉怀的过往，过往的疑点，落在了那一道烧伤疤上。
每一条线索，到了最关键的地方，便都凭空断了。
而叶天一今日这一句失言，却仿佛在那一团浓雾里，劈开了一道口子。
顺着这一个长老查下去，那些断掉的线索，或许就能重新串到一起。
他想起了叶秉怀那一道，来历不明的烧伤疤。
想起了叶家那一摊，查不到根的脏账。
而现在，又冒出了这么一个，神秘莫测的长老。
这一桩桩，一件件，仿佛都在指向同一个，深不见底的方向。
林北缓缓饮尽了杯中的残茶，那一双眼睛，变得无比深邃。
叶天一无意间漏出的这一个称呼，看似不起眼。
可在林北看来，这或许正是他撬开叶家这一只铁桶的，第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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