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叶家的会所回来之后,林北的心里,便一直萦绕着那一个称呼。
叶天一脱口而出的那一句长老,像一根细刺,深深扎进了他的脑海。
任凭他怎么去想,都觉得这个称呼的背后,绝不简单。
入夜之后,京华的天空,悄然压上了一层厚重的乌云。
闷雷在云层的深处,沉沉地滚动着,一场暴雨,眼看就要倾盆而下。
林北独自坐在书房之中,迟迟没有半分睡意。
他越是琢磨叶天一那一句话,心头那一股不祥的预感,便越是强烈。
叶家明明只是一个经商的世家。
叶天一却为何,要用长老这般古怪的称呼,去称呼自家的靠山。
寻常的达官显贵,绝当不起这两个字。
这个称呼里头,仿佛藏着一种,让叶天一都心生敬畏的力量。
而这一种力量,恰恰是林北最为忌惮,也最想查清的。
冥冥之中,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一位长老,很可能就是他追查多年的那一张大网上,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物。
沉吟良久,他终于拿定了主意,命人将方子鸣,连夜请了过来。
方子鸣赶到的时候,窗外的夜风,已经刮得呜呜作响。
他一进书房,便察觉到了林北神色间的凝重。
“龙帅,这么晚把我叫来,可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
林北没有立刻回答他。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了方子鸣。
“子鸣,我问你一件事。”
“这些时日,咱们顺着我父亲留下的那一条线,一直在查那一张境外的大网。”
“关于那个藏在大网背后的组织,你究竟都汇总到了些什么。”
听到这话,方子鸣的神色,也跟着郑重了起来。
这件事,是他们俩埋在心底,最深的一桩隐秘。
“龙帅,关于那个组织,咱们手里的线索,其实少得可怜。”
方子鸣斟酌着言辞,缓缓开了口。
“咱们只查到,在那一张大网的最顶端,盘踞着一个境外的神秘组织。”
“这个组织行事极其诡秘,连一个正经的名号,都难以查到。”
“它的根,扎在境外。”
“它就像一只盘踞在暗处的巨兽,将爪牙,悄无声息地伸进了境内的方方面面。”
“军政商三界,处处都有它渗透过的痕迹。”
“可奇怪的是,无论咱们怎么查,都查不到它真正的核心。”
“每一条线索,到了最关键的地方,便都凭空断了。”
“咱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只从几个零碎的渠道里,听来了它的一个代号。”
“这个组织的代号,唤作圣殿。”
林北的目光,骤然一沉。
他在心底,将圣殿这两个字,反反复复地,咀嚼了好几遍。
“你说的不错,正是圣殿。”
方子鸣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年毒害您父亲、张开那一张大网的幕后主使,便是这个所谓的圣殿。”
“您父亲当年,便是查到了圣殿的存在,才会惨遭那样的毒手。”
“他拼了半条命,才查到了这个组织的一鳞半爪。”
“那一份用性命换来的线索,如今都攥在咱们的手里。”
“龙帅,您是没见过,那些跟圣殿沾过边的人,最后都是个什么下场。”
方子鸣说到这里,语气里,竟透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但凡有谁,敢去触一触圣殿的逆鳞。”
“少则家破,多则人亡,连一点声响都翻不起来。”
“这个组织的可怕之处,远不是寻常人能够想象的。”
“只可惜这个组织藏得太深。”
“它在境内究竟有哪些人手,又是如何运作的,咱们至今,都摸不到半点头绪。”
说到这里,林北的身子,微微向前倾了倾。
“那你再仔细回想一下。”
“在你汇总的那些零碎情报里,可曾出现过长老这样一个称呼。”
方子鸣闻言,先是微微一愣。
紧接着,他的瞳孔,骤然就是一缩。
他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脸色霎时变得有些发白。
“龙帅,经您这么一提醒,我倒真想起了一桩旧事。”
“早先咱们曾截获过一段,境外圣殿往来的残破讯息。”
方子鸣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下去。
“那一段讯息里,曾隐隐约约地提到过。”
“圣殿安插在境内的所有布置,都听命于一位负责人。”
“这一位负责人,是圣殿的国内总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境内所有见不得光的勾当,都由他一手调度。”
“可以说,他就是圣殿,伸进境内的那一只手。”
“而那一位负责人,在圣殿的内部,正是用长老这一个代号来称呼的。”
“这一位长老,就像一个躲在重重帷幕之后的影子。”
“谁也不知道他是谁,谁也不知道他藏身在何处。”
“这些年来,他始终隐于暗处,从未露出过半分马脚。”
“可偏偏是这个影子,在背地里,操控着圣殿伸向境内的每一只触手。”
“多少桩惊天的大案,多少条无辜的性命,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毫不夸张地说,整个圣殿在境内的命脉,都攥在这一位长老的手里。”
“咱们查了这么久,连他的一片衣角,都不曾摸到过。”
“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长老,究竟是何方神圣。”
说到这里,方子鸣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像是被自己脑中那一个念头,惊得呆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猛然抬头,看向了林北。
“龙帅,您的意思是。”
“叶天一今日说漏嘴的那个长老。”
“竟和咱们苦苦追查的那个圣殿长老,是同一个人。”
这个念头一旦冒了出来,便再也无法遏制。
方子鸣只觉得,自己的后背,登时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们苦寻多年、神秘莫测的圣殿长老。
竟有可能,就近在眼前,就是那个名满京华的叶家家主。
就在此时,窗外的夜空,一道惨白的电光,骤然劈落。
轰。
一声沉闷的惊雷,在头顶炸响,震得整扇窗棂,都嗡嗡作响。
林北缓缓站起身,踱到了窗前。
借着窗外那一道道明灭的闪电,他的侧脸,显得格外冷峻。
“一开始,我也只当,叶天一不过是在吹嘘叶家的人脉。”
“可越是细想,便越觉得,这其中处处透着古怪。”
“圣殿安插在境内的负责人,代号叫长老。”
“叶天一口中,叶家那一位讳莫如深的靠山,也叫长老。”
“天底下,断然没有这般凑巧的事。”
林北的脑海里,那一团纠缠了许久的乱麻,正一根一根地,被理出了头绪。
叶家的脏账,叶秉怀的烧伤疤,叶天一的失言。
这些原本散落各处、互不相干的线索。
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串成了同一条线。
而这一条线的尽头,赫然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林北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如刀。
“子鸣,你把这些日子查到的东西,都串到一处去看。”
“咱们查的那一个红圈,那个替叶家办脏事的高官,本就是大网上的一环。”
“这就说明,叶家早在不知不觉间,便已和那一张境外的大网,紧紧缠在了一起。”
“叶家便是这一张网安插在境内的,一只白手套。”
“你再想想,叶家这一个百年世家的身份。”
“明面上,它是德高望重、人人称颂的名门。”
“暗地里,却干着那些杀人不见血的勾当。”
“这样一重身份,用来给圣殿做掩护,简直是再合适不过。”
“又有谁会想到,那一个一心向善的叶老将军,背地里,竟是这般的模样。”
“而叶秉怀,正是叶家这一只白手套背后,那一只真正的手。”
“还有他右手上那一道,来历不明的烧伤疤。”
“我先前还一直想不通,他为何要把那道疤的来历,抹得一干二净。”
“可他若当真就是那个圣殿长老,这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那一道疤,多半就是他在圣殿之中,那一段不为人知的经历留下的。”
“为了藏住圣殿长老这一重身份,他自然要把这道疤的来历,彻底抹去。”
林北顿了顿,一字一句,缓缓道出了那一个惊人的猜测。
“所以我怀疑。”
“叶秉怀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咱们苦苦追寻的,那一位圣殿长老。”
“他就是这一张境外大网,潜藏在京华、潜藏在境内的,真正话事之人。”
这一番话,犹如又一道惊雷,在方子鸣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张大了嘴巴,半晌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饶是他心里早已隐隐有了猜测,可亲耳听林北说将出来,仍旧觉得遍体生寒。
“龙帅,倘若当真如此。”
方子鸣的声音,都有几分发颤了。
“那这个叶秉怀,可就不只是一个叶家家主那么简单了。”
“他便是当年,亲手毒害了您父亲、张开那一张大网的,真正元凶之一。”
听到这话,林北的眼底,掠过了一抹刺骨的寒意。
倘若这个猜测当真成立,那么他费尽心机追查至今的叶家与叶秉怀。
竟然从最开始,就与他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他甚至想起了当年在省城,叶秉怀当着他的面,那一副坦荡认错的模样。
想起了那一句,被他记了许多年的,军人最后的脸面。
那时的他,还曾真心实意地,高看过这一位老将军几分。
可如今想来,倘若那一切,都只是一个毒害了他父亲的元凶,精心戴上的画皮。
这其中的讽刺,简直让林北,感到一阵彻骨的齿冷。
他林北戎马半生,自问从未做过半件亏心之事。
可命运,偏偏跟他开了这样一个残忍的玩笑。
他踏入京华,搅动这一池风云,本是为了替父亲,讨回一个公道。
却万万没有料到,那一个高坐云端、德高望重的叶家家主。
竟极有可能,就是当年那一场弥天大祸,真正的始作俑者。
这一桩血海深仇,兜兜转转,原来一直都近在咫尺。
然而越是到了这般时候,林北反倒越是冷静。
滔天的怒意,并没有冲昏他的头脑。
他比谁都清楚,眼下的这一切,都还只是他的一个推断。
叶天一那一句酒后的失言,终究做不得铁证。
“子鸣,先别急着下定论。”
林北的语气,重新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长老这个猜测,听起来虽然处处都对得上。”
“可咱们手里,眼下还没有任何一样,能坐实它的真凭实据。”
“万一这只是一个巧合,又或者叶家的这个长老,另有其人呢。”
“叶秉怀是何等样的人物。”
“在这京华城里,他德高望重,根基深不见底。”
“咱们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便贸然朝他动手,无异于以卵击石。”
“到头来,非但扳他不倒,反倒会打草惊蛇,把咱们自己,都给搭了进去。”
对付寻常的对手,林北从来都是雷厉风行,当机立断。
可面对叶秉怀这样深不可测的庞然大物,他却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小心。
一步走错,便是满盘皆输。
他必须把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滴水不漏。
林北重新踱回案前,那一双眼睛里,闪烁着冷静而又坚定的光芒。
“所以眼下最要紧的一件事。”
“便是要查实,叶秉怀和那一位圣殿长老之间,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在拿到铁证之前,咱们绝不能,露出半分的声色。”
“明面上,让晴雪那边的合作,继续不动声色地谈着。”
“暗地里,把咱们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到叶秉怀这一个人的身上。”
“他这一生的轨迹,他名下的每一笔产业,他往来的每一个人。”
“事无巨细,都给我查个底朝天。”
“我倒要看一看,他叶秉怀这一身完美无瑕的皮囊之下。”
“究竟还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腌臜。”
“我要顺着圣殿这一条线,再顺着叶家那些脏账。”
“一点一点地,把他和长老之间的干系,彻底坐实。”
方子鸣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林北的每一句吩咐,都牢牢记在了心里。
窗外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密集地敲打着窗棂。
林北独自立在窗前,望着那一片被暴雨笼罩的京华夜色。
叶秉怀这一个名字,和圣殿长老这一重身份。
这两个原本风马牛不相及的存在。
竟在他的脑海里,渐渐重叠成了同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心里清楚,自己离那一个潜藏在最深处的真相,已经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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