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大同南门。
卢象昇率前锋抵达时，城门洞开，没人盘查，没人拦马，也没人问话...
整个大同南门，甚至连个鬼影都没有...
这在九边的任何一座城池都是死罪！
大同是九边重镇，按照规制，入夜后城门落锁，收起吊桥，城头每半个时辰都得轮换一轮哨兵...
现在，这些规矩全破了！
南门成了这样，那不用想，其他几门也好不到哪里去！
大同，已经乱到这种程度了吗？
卢象昇拧着眉头，夹了一下马腹，策马入城，身后的先锋队紧随而入。
马蹄踏在瓮城的条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声，没有人说话...
因为，所有的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皎洁的月光下，大同城内比城外更加诡异。
沿街的铺子已关了门，门上的封条有一些已经被撕了一半，在风里扑簌簌地响；还有些铺子民宅大开着门，里面还有燃烧过的痕迹...
街上撒满了杂物，破靴子、碎掉的陶罐，黑褐色的血迹...
街巷深处，隐约传来呼喊声、惨叫声和兵器碰撞声，但声音很杂...偶有还有几声粗粝的叫骂，骂的极其难听，声音却似乎有些有气无力...
这下，不光是卢象昇，连他身后的先锋队都皱起了眉头。
他们打了太多仗，见过太多被攻破的城池，但那里的景色和这里的有些不一样...
这里，要比那些被攻破的城池诡异的多。
拐过十字街角，卢象昇猛地愣住了。
前方不远处，两队人马正在拼杀，一边穿着边军的号服，一边穿着巡抚标营的甲胄。
边军大骂着“砍死标兵，狗日的不让咱们领饷银”；标兵大骂着“反贼不得好死”!
兵器碰撞声清晰可见，卢象昇刚想大声喝止，眼神却缩了起来。
一名标兵的刀子砍在了空气中，但他对面的边军却惨叫着倒了下去...
而躺在地上的另一个标兵，咯吱窝里夹着一把腰刀，但另一只手却在地上画着圈圈...
两边正在火并的队伍看到来人，正打算喊‘这里有人了’，却猛地看到了他们麾下的战马，瞬间全愣住了...
整个现场，陷入了诡异的宁静...
除了躺在地上的那几个，发出有气无力的‘救救我’...
卢象昇跳下马，迈步往前走去，无数疑惑已爬上了他的脑袋。
边军不是乱了吗，那这是怎么回事？
改行做戏子了？
“谁是带头的？”卢象昇声音不大，但有个人举起的刀却掉在了地上。
“卢...卢督师...”一个人影慌忙跑来，躬身便拜。
“姜瓖？”卢象昇也愣住了，搞不懂姜瓖这是在搞什么鬼，“大同不是兵乱了吗？”
卢象昇指着已经完全定住的众人，满脑袋都是愤怒和疑惑，“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回卢督师，大同是兵乱了...我们现在是，奉旨造反...不对，是奉令兵乱...”
“奉令?奉谁的令？陈新甲？”卢象昇的眉头都快皱成一个坟包了。
“回督师...奉了陛下的口谕！”
卢象昇差点跳了起来，幸而姜瓖说出了后半句话。
“曹化淳曹提督带来了陛下的口谕...”
卢象昇像被曹化淳那个矮小的老人迎面打了一拳，瞬间呆住了。
来的路上，他做了无数的打算...
姜瓖真反了，大同真乱了，或者是局势失控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甚至已经做好了皇太极兵叩大同的准备！
但他唯独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假的！
而且，曹化淳什么时候来了大同？他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但几乎只是在瞬间，他已明白了曹化淳的算计，心凉了下来。
曹化淳这是在把皇太极往大同引！
陛下身在蓟镇，勤王兵马都在往蓟镇赶，所有的防线策划都是以蓟镇为根，陛下绝不可能让皇太极兵叩大同！
曹化淳，这是在假传圣令！
假传圣令，是死罪！
“曹公公在哪？”卢象昇的声音冷了下来。
“城东，一处民宅里。”
...
等卢象昇见到曹化淳时，已经子时四刻了。
曹化淳定定的看着一处燃烧过的宅院灰烬，眼神发木。
“曹公公，假传圣意，是死罪。”卢象昇看着曹化淳那矮小的身影，莫名心里微微发疼。
第一次见到曹化淳时，是奉天戡乱那夜。
陛下背着他踏入奉天殿时，这个枯瘦的老人正捧着一盏宫灯，眼神平静，那时老人的脚下是捻成一团的火药引子。
他能想明白曹化淳为何要假传圣意，为何要将皇太极引入大同。
“卢督师，死罪不止这一条。”曹化淳轻轻笑了笑，对着卢象昇行了一礼，慌得卢象昇赶紧去扶。
曹化淳是东厂提督，是天子意志，给他行礼？
除了拉着他上贼船，就只有一种可能！
代表他个人，交代后事！
“卢督师，大同确实兵乱了...我昨日到的大同...来之前还让人去了盛京，散播了姜瓖叛乱的消息...”
“赦免姜瓖...密谋诱敌...李辅明反叛...这些事，哪一项不是死罪？”
曹化淳并未隐瞒，而是将他所做的一切慢慢说出，语气平静，像是在交代后事。
“我本来还怕守不下来大同...但既然督师来了，老奴便放心了...”许久后，曹化淳轻笑着出声，再次看向屋外的那堆灰烬。
“还有吗？”片刻后，卢象昇的神色已经完全冷了下去。
短短一天时间，兵乱的大同能被拧成一股绳，变成一个等着皇太极往里跳的口袋，这份算计，这份能力，太过于恐怖！
但他节制九边军务，曹化淳引兵攻大同这件事，他已经脱不了干系。
“还有吗？”
“冯登鳌死了，灵寿县知县，死在了盛京崇政殿里。”曹化淳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等这仗打完了，皇爷得给他正名。”
卢象昇却越来越疑惑了，一个知县，怎么会死在盛京的崇政殿？
索性曹化淳接着开口，“他用他的命，保住了吴阿衡的命，在皇太极和汉军旗高层里，埋下了拔不掉的钉子...”
“吴阿衡？”卢象昇惊叫了出来，“他不是死了吗？”
“没死，我已经给洪承畴发了密信...皇太极的使团会走山海关入京，到时候他需要接应吴阿衡...”
卢象昇已经呆住了，声音也有些哆嗦，“还有吗？”
“皇太极要断粮了，八大晋商在京畿藏了百万石粮，皇太极有藏粮图...我已经发了密信给京城...”
“我让人在汉军旗里散了传言，陛下已经给毛文龙平反...凡是以前在毛文龙麾下的，皆从海捕文书上撤下了名字...”
“只要他们回归大明，朝廷会给他们补发欠饷...官复原职...”
卢象昇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呆住了。
他摇着手，“等一等，我缓缓...”
“为什么？”许久之后，卢象昇消化了所有信息，看着曹化淳的眼神复杂了起来。
“皇爷需要时间、新政需要时间、找粮也需要时间...咱们，是和时间抢生死...”
“皇太极在关外多耗一天，咱们的胜算就多一分...”
“蓟镇去年已破了一次，守大同，要比守蓟镇容易...”
卢象昇沉默了。
他是一个极度重视法度的人。
假传口谕、诱敌叩关...更何况还有他最不能容忍的假降！
就在去年，他还给朝廷上了折子，说‘假降者，始以诈降诱敌，终以反复自误；不可开此先例，否则边军人人可降，人人可叛！’
可现在，面前的老人，用死水一样的声音，告诉他，这三件死罪，他已经做完了。
没有请示，没有商议，没留任何退路！
他打算用自己的命，为这三件事盖棺。
可他的目的，却是为了陛下，为了大明。
许久之后，卢象昇长叹了一口气，“我节制九边军务，大同发生的一切，我会如实呈报陛下...”
“假传口谕、诱敌叩关、李辅明假降，这三件事，由我来给陛下说。”
曹化淳抬起头，一直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第一丝表情，意外、震撼。
卢象昇的话很短，意思也很明白。
这个雷，我卢象昇接了；九边总督的命，比东厂提督更经得住砍！
“不用，我自己来。”曹化淳的声音破天荒的有些慌乱。
看着卢象昇还要顶雷，曹化淳表情第一次慌乱了起来。
“卢督师，赶紧召集巡抚、宣大总督、 各参将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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