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巡抚衙门偏厅。
堂下东厂提督曹化淳、大同巡抚叶廷桂、宣大总督陈新甲、宣大副总兵姜瓖、大同将门世家麻世贵、马如明、巡抚标兵参将薛敏忠。
堂上主位，卢象昇看着案上的舆图，神色有些凝重。
三年前，他是宣大总督，这里的每一个墩台，每一座城堡，他都去过...
大同的防御体系，是洪武五年，由大将军徐达亲自设计建造的，在此后的两百年，历代巡抚、总兵、总督不停地修，不停地扩...
时至如今，大同城已变成一层套一层的堡垒群！
整体防御，也变成了三层连锁防御，从外围的军堡群，到城外的三座小城，再到这座城本身...
外围军堡群，管辖二十座城，五十二座堡垒，更有八百一十四座边墩，一千一百五十九座火路墩...
更有左辅右弼、边墙五堡，卡在外长城和大同之间的必经之路上！
城东聚乐堡，城西高山堡，城北的长城沿线上，更有镇边、镇川、宏赐、镇鲁、镇河五座军堡，堡堡相望！
大同城外，城北、城东、城南各有一座小城，扼住进城的官道，小城外都有护城河，与主城护城河相连...
而大同城，城墙高四丈二，厚三丈六，四门和阳、永泰、清远、武定；每门都有瓮城和月城，月城套瓮城，瓮城套主城！
墙外，则是三丈三宽、两丈深的护城河！
当时修城时，徐达大将军，还专门给这样的规制起了专门的名字，‘凤凰单翅飞’！
而大同城本身，城北阴山山脉，东南恒山山脉，西部洪涛山山脉，御河由北向南纵贯城中，本就身处自然天险之中！
这样的城，对于皇太极来说就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大明北方门户大开，山西、宣府、京师会直接暴露在八旗兵的铁骑之下，北方防线震荡，皇太极将以此为根基，夺取并控制大明的核心领土！
它会从一个东北一隅的政权，正式有了和大明争天下的底气！
但若是赌输了，对建奴的打击也是致命的！
无论是军事上，还是政治上！
去年贾庄，今年大同，两场大败，会直接动摇皇太极的统治根基！
所以，皇太极会拼尽全力，攻下大同！
但事已至此，曹化淳已经替他搭好了台子，剩下的事情，就得自己这个九边总督来做了。
“示敌以弱，诱敌深入！”许久之后，卢象昇转过身，看着堂内的众人轻轻敲了敲桌子。
“督师。”陈新甲站起身来，恭敬的行了一礼，声音有些为难，“大同与其他边镇不同...”
“大同和蒙古的边贸之地，晋商又在此处走私，而且已有五十多年没有过大战...所以大同的情况，有些复杂...”
“粮草、军械、火器火药充足，但边军空饷严重，兵员素质极差...”
“大同城内，红衣大将军炮八门，子母炮三十六门，另有其它轻炮近百门...”
“...仅鸟铳，就有四百八十三杆...光鸟铳铅弹，就有二十万枚！”
“但大同账面驻军，八万七千三百人，实际驻军只有一万两千...城内只有八千，其中能提刀的，不足五千...”
卢象昇沉默了。
大同的情况他知道知道，这里的边军，与其说是军人，还不如说是商人！
卫所制烂了两百年，吃空饷的将领，将兵额吃了八成！
剩下的名额被卫所军官拿来勒索军户，交不起‘顶役银’的军户子弟，不知有多少跑去草原给蒙古人放羊！
这里的将领，只要是游击以上，都有私兵，多的四五百，少的一两百，拿着大明最好的装备！但他们只听家主的令，不听兵部的调！
将领一换，家丁就散；将领一倒，家丁就变成了流寇！
他做宣大总督时，曾上折子请求清核兵额，却被兵部以“九边之首，不宜轻动”为由驳回。
卢象昇长叹了一口气，看向巡抚叶廷桂。
巡抚叶廷桂会意，躬身开口。
“这次兵乱，算上标兵里未参与的，只有六千...其余两千，在戴罪营，都等着‘戴罪立功’！”
“那两千人的头儿都被斩了...是个烫手山芋...怎么处置都不对...”
“都坐。”卢象昇闭上了眼睛，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
“最外围城堡人员不动，这两千人去守城北、城东的小城...”
“其余人，全撤回大同城内...做最后拒守！”
卢象昇抬起头，看向堂内的众人。
“皇太极打仗有一个习惯，先扫外围，再困孤城...沈阳、辽阳、广宁、大凌河，每一仗都是这个顺序...”
“但这次不一样，皇太极若是来大同，便是趁着大同兵乱之际收拢叛军，他就不会在每一座堡垒上浪费时间...”
“我们要让他快速突破外围堡垒群...边墙五堡中，只做象征性拒守...”
“要让他觉得大同已乱，所有的抵抗，都要围绕这一点进行！”
“这样，他才会快速突破到大同城下，我们才能将他的兵力死死的锁在这里！”
话音落下，许久之后，大同副总兵姜瓖试探性的开口。
“卢督师，若是戴罪营那些人反叛呢？”
卢象昇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未回答。
反倒是曹化淳轻深吸了口气，他知道卢象昇这么做的目的。
卢象昇是在给这些人洗罪的机会，也是在给这些人反叛的机会。
洗罪，卢象昇会乐意看到；反叛，皇太极会更加确信大同城内兵乱！
“众将听令！”片刻后，卢象昇冷声开口。
“外围军堡兵员不动，不增兵，不换防，不补火器火药...通知他们，死守三个时辰，烧尽物资后，顺着长城往东退，退到下一堡集结...”
“边城五堡，无论皇太极攻哪座城，拒守六个时辰，烧尽物资后，往回退...退到城南小城集结...”
“清空城南小城守军，后续增援部队会全部趁着夜色中在城南小城中集结...”
“明日起，该演戏还演戏...我带来的先锋部队，会抽出一千人趁着夜色部署火器...”
“自现在起，我不会再露面，城头只挂叶巡抚和姜副总兵的旗号...”
“对外宣称，‘卢象同代兄平乱’...”
....
直至到了子时末，卢象昇才将手指从舆图上拿开，看着众人深吸一口气。
“现在，具体谁，防哪片，我们再敲一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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