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垂着眼，这差事牵扯太多，明里暗里盯着她的人，只怕比宴席上的人还多。
他开口道：“她如今受陛下器重，这是自然的。”
苏晋初把话头一转：“可偏偏选在醉仙楼，还包了整场。好大的手笔。”
苏砚一愣。
……醉仙楼？他心里飞快转了一圈：那种地方，包场宴请，是想收买她，还是想把她架上去？
苏晋初接着道：“别的地方我无所谓。可醉仙楼，咱们也投了钱进去。你去一趟，探探。”
苏砚抬眼：“她去了？”
苏晋初道：“嗯。”
苏砚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捏紧了。
这家伙，还是这么爱冒险。
独自一人，往一屋子人里头扎。
他压下心里那点情绪，拱手一礼，声音沉稳：“儿子这就去，定然稳住局面。”
苏砚说走就走，步子不快不慢，看不出急不急。
苏晋初坐在案后，望着他的背影一路消失在门外的暗处。
今夜便是最后一次试探。
醉仙楼前灯火通明，楼里透出的光把门照得一片暖黄。
苏砚刚走到阶下，便被两个守在门口的人拦住了：“苏大人，您不能进。”
苏砚一愣。
不让他进？这楼里，谁不认得他是谁。
他压下心里的疑惑，只当是这些人谨慎，毕竟今日楼里坐着的都不是寻常人物，出了岔子谁也担不起。
这时候硬闯，反倒打草惊蛇。
苏砚放缓语气：“今日里头有贵人？”
门口小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回大人，里头全是贵客。
没有请柬，小的们不敢放人。还望公子体谅。”
苏砚没再多问：“那便算了。”
他转身离开，脚步却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
巷子绕到醉仙楼背后，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只有楼上的窗子透出暖融融的亮，把这一片夜色割出一块。
苏砚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看，那些后窗开得极高，窗台离地很远，底下光溜溜的，连个落脚地方都没留。
他伸手比了比高度，脸上露出难色，像是这楼当初建的时候，就防着有人爬窗似的。
苏砚退后两步，活动了一下肩颈，又搓了搓手，一副跃跃欲试的架势。
助跑两步，蹬墙借力，往上蹿了一蹿，指尖离窗台还差着大半截，人已经落回了地上，闷闷一响。
苏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懊恼，练了这么久，怎么还是上不去。
我一个文官，为什么天天晚上要爬墙翻窗。
窗里的光透出来，落在他这处暗影里，把地上一小块照亮了。
苏砚站在光与暗的分界上，望着那扇够不着的窗，若是她的话，怕是一下就翻进去了吧。
苏砚退开几步，这一回蹬得狠了些，手指终于扒住了窗台边沿，整个人吊在那儿晃了一晃，才咬牙翻了上去。
他伏在窗台上喘了两口气，心里还有点庆幸：看来练练还是有用的。
苏砚压着身子，沿着廊道往里挪，一副狗狗祟祟样子。
自上往下看，楼下的人已经没了个正形，香雾缭绕，一个个眼饧骨软，歪的歪、靠的靠，魂儿都快从嘴里散出去了。
苏砚抬手在鼻子前扇了两下，脸色很不好看。
她一个人，就敢入这么多人的局！
且瞧这架势，分明是故意不与他通气。
苏砚脸色沉得厉害，倒把廊上迎面过来的一个侍女看住了。
侍女屈膝行礼：“大人，您也是上来休息的吗？王大人给诸位都备了房间。”
苏砚捕捉到那个“也”字，心里一动：“刚刚是不是有位沈大人上来了？”
侍女点头：“是的。”
苏砚道：“她的房间是哪一间？我有事与她商议。”
侍女支吾起来：“这个……那位大人吩咐过，没事别去打扰她。”
她说这话时有点为难，显然那位沈大人是今日这楼里的核心人物，她一个小小侍女可不敢得罪。
苏砚脸更黑了。
他也不高声，只盯着她：“你只需告诉我哪一间。我过会儿再去。”
那冷意压得侍女不敢再多话：
“四……四楼第三间。”
苏砚拂袖便走。
一路上了四楼，脚下越走越快，心里的气也越攒越盛：一个人单枪匹马，特意瞒着他。
这是不愿他看见，还是不愿他帮忙？
走到第三间门前，抬手要叩，指节却在门板前停住了。
鬼使神差地，苏砚侧过头细听里面动静。
而门内，沈峤早已听见了脚步。
她和百灵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手里的匕首已然出鞘，寒光贴着袖口压得很低。
她虽料定那些人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手，但保不齐有个吸嗨了不要命的，真敢直接扑上来要她的命。
沈峤朝百灵使了个眼色，口型无声：不必留手，待会儿直接动手。
弄死他。
百灵重重点头。
苏砚皱了皱眉：这怎么没有声音？是不是不在这里？
正犹疑着直起身来，门“哗”地一声被猛地拉开。
苏砚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一栽，踉跄着跌了进来。
沈峤刀已出鞘，正待横挥出去，抬眼一瞧，手腕生生顿在半空。
苏砚一抬头，也愣住了。
两人面面相觑。
百灵匕首已经递到半路，一眼看清来人，紧急撤回一刀。
沈峤二话不说，一把揪住苏砚衣领，将人拽进屋里，反手把门带严，转身就压着声音问：
“你怎么找来的？有没有被人看见？”
一边说，一边侧耳听了听门外，眉头拧着，语气里全是怕他坏事的焦躁。
“我这儿正到紧要关头。”
苏砚被她劈头盖脸一顿质问，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他打量她，束着的发散了几缕下来，垂在颊边，衣襟上一片深色的酒渍，凑近了满身都是酒气，混着一股说不清的怪味。
这味道是怎么沾上的，想也知道，她跟那群人待了多久，喝了多少，凑得多近。
苏砚胸口那股火本来一路压着，这时候忽然就压不住了，说话的语气生硬得很，像个来寻妻子回家的丈夫：
“我来干什么？你什么都不同我说。”
沈峤一噎，张了张嘴，竟没接上话。
苏砚偏头咬牙道：“放心。没让人看见，坏不了你的事。”
百灵看看两人，心里叫了一声糟，此地不宜久留。
“那个……大人，没什么事，我就先回上面待着了。
这里有点闷，我去外头吹吹。”
沈峤顿觉一阵心虚，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人当场捉住，忙道：
“百灵，你先别——”
话没说完，百灵已经一个闪身翻出窗去。
苏砚顺着她的身影望过去，暗暗在心里感叹了一声：好高的轻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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