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赤光的余晖中,战术帐篷被悉数拆除,他们本就不算在联合指挥部的管辖之中,走得十分彻底。
原本去接人的那位残兵直接被严庇晟安置在那里。严庇晟、齐鸣、陈龙、打牌三人组,加上某个非要守车、在车上睡觉的家伙,一行七人上了方良五型。
这个方案,不是不相信联合指挥部能否照顾好病人,而是严庇晟并没有忘记顾希的圣痕只能同时庇护七人。既然如此,与其多一个人跟车,不如就留在这里。
如此,两头也都妥当些。
车载电脑显示出此次旅途的预期行进速率,而在近乎直线的路径上,多出了突兀的一撇。
那一撇的末梢,是车载电脑所捕捉到的最后一道属于顾希源质波动的所在地。
站在第一道防线前,万歌吹面无表情地看着方良五型驶离了天文会大楼。在她身边,金沐扛着根铁棒和个绿皮兽人似的呆愣愣地站着。
金沐现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这位正义感、责任感和使命感爆棚的前消防员,如今能做的貌似只有道歉。
可面对这个不比自己女儿大几岁的年轻指挥官,东夏中年男人的那套“面子系统”却十分不想响应他的想法。
“做得好,金队。”万歌吹见方良五型拐过街角,心想终于是把这群麻烦精给赶跑了,“你这一手‘两难自解’出乎我的预料,我要为当初对你的拒绝与威胁道歉。”
这很合理。
“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对你进行补偿,或者你也可以选择报复我。在合理的范围内我是不会反击的。”
万歌吹的第一句话就让金沐的冷汗都快要流下来了。后面的两句话,更是让这个大男人巴不得把头埋进土里去。
金沐这几十年真活狗肚子里了,只觉得自己真是分不清好赖。
“别这样说万指挥官。我这次是瞎猫碰着死老鼠,纯粹是运气好。千万别搞什么又补偿又报复的。”
“叫我...小万就好,”接着,万歌吹点点头,“如果你不打算报复我,我建议你去到应去的地方。”
“你该知道在哪里吧?沈统筹应该有和你提过?”
看着落荒而逃的金沐,万歌吹的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丝弧度。没过多久,当她掏出口袋里的监测仪的时候,上面的数字又让她皱起了眉头。
91.3%。
别害我评价降级啊,臭猫。
差不多是在同一时间,顾希正对着洛伦佐念诵维吉尔的诗篇:《埃涅阿斯纪》。
也就在赤光消退、黑潮吞没大片城区的时候,方良五型的摄像头恰时捕捉到了遭受情绪海啸冲击后跪倒、以脸撞地的顾希。
车载电脑在瞬间下线,它完成的最后一个指令,是将抵御深渊沉淀的地狱防尘系统功率调到最大。
即便如此,车辆里的七人依旧是开始七孔流血,并且身体表面开始出现不正常的蠕动迹象。
严庇晟忍着剧痛,无视眼前的幻象将铜管插进了后脖颈。好消息是,人、机之间没有相互传递污染,而是和他预料的那样,彼此进行分担。
也就是这个举动,让严庇晟成功用机械臂把顾希给夹上了车顶。接着,粗暴地用机械臂将顾希揽住之后,一脚油门远离了那片被深渊吞噬的区域。
开出了大概四百米之后,严庇晟透过齐鸣的呼叫发现了车顶上的反应。
顾希醒了。
严庇晟用满是黑色稠血的手拍在了按钮上,喊道:“庇护!”
“庇护!”
头脑一片混沌、仿佛只剩下本能的顾希眼前有一幅幅画面飞梭而过。
老祈,那个戴着眼镜和中学数学老师一样的家伙,他在念什么《环境保护法案》,说洛坤、宝林、香山等边境被过度砍伐的情况。
又借题发挥,说了些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话。
你也死了?
“庇护!”
第三声传入耳中时,顾希一个激灵,神志从“记忆”里抽离出来,感受着身上那股无比的爽快,他开启了圣痕,并且用黑炎一次性将整台方良五型都包裹了起来。
庄重、美丽的轮廓在火焰炙烤下变得更具有流线体,而伴随着身上七只骷髅找到了各自依附的目标,重新恢复驾驶能力的严庇晟也是将车辆开得更快。
深渊的倒影没有追来,无论是物理意义上的,还是从感知层面上的。
并联炉心闪烁了一下,车载电脑发出了强烈的警告。严庇晟再次朝顾希喊道:“停下!”
火焰褪去,紧缩在了顾希的身上。这个被情绪海啸淹没了的臭猫,顿时脱力地跌倒在了车顶,再也动弹不得。
叮铃。
他磕在车顶上时发出了沉重的金铁撞击声,不过在这重新被黑暗笼罩的世界里,这声响最后才化为一声清脆的余响。
齐鸣看到,顾希身上一道道火焰底下闪烁着显眼的回火。一时从稻草黄变得金黄,一时又从紫色转蓝。一处突然烧得猛烈了,也能从棕红跳转到灰色,又立刻从灰色退回到深蓝。
顾希成功将自己从“伤疤展览馆”改造成了“金属烤蓝馆”。
只能说血肉与金属之间的关系实在是神奇。
驾驶座内盯着车载电脑的严庇晟太阳穴也在突突跳,从反应器回馈过来的数据来看,方良五型头顶多了个近600公斤重的东西。
严庇晟下意识计算起了顾希身高与金属密度之间的方程。188公分大概是0.077立方米。若以五百公斤除以这个数,那就是6500公斤每立方米。
铸铁大概在6900到7400之间。
换言之,现在躺在方良五型头顶的不是顾希,而是个长得很像顾希的人形铸铁。
至于你问为什么他还能动,身上还有圣痕?
那你和我解释一下,这他妈的能是个人吗?
冲击性的认知加上本就不稳定的身体状况,让严庇晟产生了剧烈呛咳,他直接把一名残兵调到了驾驶舱,自己专心咳嗽起来。
“战友们好,这里是Hg-03-055,很高兴为大家服务。”
驾驶座上,从上车开始就一直心痒难耐想摸一把方向盘的家伙,如今终于得偿所愿。来自【汞】军团的方凭栏是这次氢脆行动中唯一一位女性。
值得一提的是,她加入铸铁军团不是参军,而是发配。这位曾经也是一名升华者,只不过由于参与地下飙车赛事,一台改装车送走了二十位纨绔,这才被送进了铸铁军团里。
服役七年之后光荣退役,可直到现在都没有从社保局的监测名单上下来。
“本次旅程的目的地是哪里?”
严庇晟在呛咳里勉强挤出了一个字:
“开!”
方凭栏闭上了嘴,娴熟地打开了驾驶系统里诸多常规限制,一下子将车速从一百六飙到了二百二,一下就驶过了四条街。
“头顶是个啥玩意,能丢了不?这样车速还能提高百分之七。”
严庇晟好不容易缓过来一些,听见这话就又有些两眼一黑了。他的状态很差,没功夫去回应方凭栏的俏皮话。
看了一眼严庇晟,他的状态不像是短期能恢复过来的样子,且还有恶化的迹象。
方凭栏立即按下了对讲机道:“陈教官——我忘记你编号是多少了。副官感觉快死了,当他失去行为能力的时候,由你顶上不?”
“啊。让那个酒鬼死快点但死远点。”陈龙想了一会,有道:“算了,直接送我进驾驶舱。”
话刚说完,车顶就传来了轰轰两声闷响。只听齐鸣的声音从射击舱里传出,说道:“长官醒了。还是那副鸟样子,不过他貌似在让我们停车。”
即便再不愿,方凭栏还是迅速找了个大楼作掩体。她观察到黑暗里的赘生物尚未重新滋生出来,这才选择停下车来。
不多时,一尊重物从车顶滚落。在接触地面的那一刻,柏油路就出现了大面积的开裂。
顾希艰难地开口,往外挪了几步。也不敢多挪,生怕出了冢讼的范围,那几个人会被黑暗扭曲成畸变体。
紧接着,他身上再度冒出了黑火。只不过这次在一阵猛烈的喷发后,他们竟形成了一团自行流转的云火,从顾希身上窜入窜出。
烤炼了足足有十五分钟后,他这才觉得自己身心舒爽的同时,身体不再那么笨重。
只不过,以他身上冒着火疤痕为起始点,顾希身上多出了一片片犹如蜡渍堆叠出的金属涂层,看起来就像是得了皮肤病一样,浑身沾满了疙瘩。
顾希看着腕表上淡红转黄之后就再也消退不下去的情况,爽快的体感也很快被心头的担忧所覆盖。
视野里,《天启预报》的【...】还在闪烁,不但如此,更是从一行变成了三行。这令顾希只觉得这个垃圾外挂不但自大、嘴毒还非常没有效率。
顾希走到方良五型旁边,扩音器里传出的第一句话就让他愣住了。
说话的是陈龙:
“长官,”
“副官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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