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罢,顿弱略一迟疑,再度开口:
“大王,先前臣赴燕国之时,曾与燕王定下盟约,约定赵国覆灭之后,秦燕共分赵北之地。”
“如今赵国平定,燕国使者屡次寻臣,追索土地。”
“臣该如何答复?”
顿弱心中颇感无奈。
昔日张仪早用过这等盟约虚言。
盟约欺诈,本是纵横常态。
可如今燕国大政,多由太子丹主持。
太子丹执拗,不肯认下这个结果。
屡屡派人四处寻访顿弱。
还提起嬴政当年在赵国为质之时,与他的旧情,想要以此逼迫秦国履约,归还土地。
起初顿弱只觉可笑,通通已读不回。
可纠缠不休,他只得向嬴政求一个准话。
嬴政听完,淡淡开口:
“盟约是你签下的。你若是想把土地给出去,就拿你自家的地去偿,休想动大秦寸土。”
“那些疆土,都是我大秦将士浴血拼杀换来的。”
顿弱:“(´⊙ω⊙`)”
嬴政这一席话,是纵横之道的固有玩法。
一如当年嬴驷与张仪的搭配:
纵横家在外奔走诈骗,转头本国君主翻脸不认,所有的罪责、非议,尽数推给出使在外的顿弱。
昔日楚国因张仪反复欺诈,被骗的受不了了,怒到宁愿舍弃到手的土地,也要让秦国交出张仪,好好折磨。
可真等张仪到了楚国,张仪又施游说之术,打通楚王近臣的门路。
楚王听了身边人的劝,又把张仪放走……
之后张仪再度设局欺诈,直把楚王气得险些发狂。
“臣明白。”顿弱躬身领命。
不多时,尉缭、李斯、顿弱依次退去。
偏殿之中,只剩下嬴政一人。
殿内烛火摇曳,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帛书,正是燕太子丹送来的亲笔信。
帛书之上:
【秦燕有约,结好于前。今列国烽燧不息,天下鼎沸。丹念盟约之重,思昔日之好,冀情分可纾列国之争。愿大王践宿昔之约,割赵国北鄙之地,付燕掌之。
丹立誓:丹一日主燕,燕一日不背秦,不起兵与秦为仇。愿守秦燕之睦,永息二国兵端,不负当年交好之诺。】
【……】
嬴政看着帛书内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太子丹于他而言,是年少时善待他的故人。
可嬴政心中清楚,燕国一隅的安稳,终究只是一时的和平。
想要天下再无连年征伐,唯有九州归一,四海同属一主,政令一统,刀兵方能永歇……
“少时丹曾问过寡人的志向,这个问题寡人在许多年后才有答案。”
“寡人的志向便是这天下,只需要有一个声音,那就是大秦的声音!!!”
嬴政轻声自语,声音消散在烛火光影里。
………………
旧赵地。
数日之前,王诏传至邯郸,秦军大营之中,调令频传,人马往来调动不休。
赵知安熟知历史,心知这是大秦在酝酿新一轮的灭国大战。
表面上大军调拨的动向,是向着楚地汇聚。
可他清楚,秦军剑锋所指的下一个目标,是魏国。
这段时日里,赵知安没有受到任何调度,于是一心整训麾下刑徒军。
这支兵马初征之时,原有七万之众,几番战事下来,折损近两万人。
这伤亡比例,放在刑徒军中不算什么;可放眼整场灭国战局,仅凭两万损耗,便助大秦吞灭赵国。
这般战损比,堪称骇人。
且这两万人,也并非尽数战死。
其中大半是负伤带伤的士卒。
而那些负伤的刑徒军,在赵国战事结束后,就回家休养了。
这不是逃兵,而是大秦的轮换休养制度。
不单伤卒有,健康士卒同样也有。
只是眼下秦军各处大营调动频繁,秦廷恐赵地人心未定,旧赵贵族煽动作乱,下令赵知安所部继续留驻赵境。
用意只有一个:震慑!
赵知安第一次发现,恶名有恶名的用处。
三川赵知安这个名号,赵人闻之,无不丧胆!
……
又一个月后,
天色昏暗。
邯郸城上,细雨霏霏。
天地间笼着一层朦胧清润的水雾。
酒足饭饱的赵知安独坐帐中,一盏油灯荧荧摇曳,昏黄光晕圈住一方案几。
帐外淅沥雨声绵绵不绝。
赵知安借着跳动的烛火,展阅案上竹简。
夜色已深,四下寂静。
雨声轻细,反倒衬得周遭愈发清宁,静得足以教人神思放空,融进这沉沉雨夜之中。
赵知安清楚,魏地战事将启。
这支刑徒军,连同他自己,在大战之前,必有一轮归乡的调令。
如今赵地邯郸局势渐稳,那道归乡诏令,早晚会送达。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想来当年李商隐落笔之时,心境大抵与他相通,同是寂寂雨夜,同是遥念家中妻室……
只是这份思念里,又掺着几分复杂。
他家中还有一个襁褓稚子。
两世为人,这是他头一回做父亲,连自己都辨不清心底是何种滋味。
无大喜涌动,无深忧牵绊……
沉吟间,
帐帘轻掀,一名内侍步入,手中捧着一卷诏令。
赵知安伸手接过,徐徐展开,目光扫过简文,口中喃喃道:
“可以归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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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欠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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