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川郡,荥阳县。
暮色沉沉向西压落,只余下一层灰红的薄光。
荥阳县官道之侧,聚起一列以县尉周悍为首的秦吏,整肃衣冠,立在道旁。
秦法无明文规定,士卒轮换归乡,需秦吏郊迎。
可赵知安不一样。
他是大庶长,十八级爵,二十等军功爵之中,是仅次于关内侯、列侯的存在。
秦律虽不强制地方官吏郊迎归卒,可《爵律》之中写明,大庶长属高爵重臣,秩位尊崇。
地方长吏遇高爵者过境,当执宾敬之礼,以示尊功、敬爵。
怠慢便是失仪。
官道尽头,尘土滚滚。
数十辆战车,轱辘碾过黄土,隆隆震地。
而队伍正中,并非作战的兵车,而是一辆精工打造的驷马安车。
这是大庶长的车驾规制,四匹良马牵引。
这种级别的马车,价格类比前世的超跑兰博基尼。
但在这个时代,非朝廷论功赐授,寻常豪富纵有千金,也不得私造乘用。
只因这是爵权的象征!
车厢之内,
柱子坐在赵知安身侧,掀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的原野,侧头对赵知安道:
“安哥,你还记得咱们头一回赴军营报到吗?那时几十号人挤在一辆战车中,如今倒好,这车内只你我二人,宽绰得很。”
“这般华贵车驾,一路驶回乡里,该是何等威风气派啊!”
赵知安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答话。
他向前,对着驾车的景诩开口:
“景诩,你如今也是十一级右庶长,爵位不低。我同你说过多少次,回乡驾车这种粗活,寻个马夫便可。”
“此番我们归乡休养,也算是衣锦还乡!你仍在前驾车,若是旁人看见,难免惹人笑话。”
这一路返程,原本安排好了车夫。
只是景诩执意要自己来。
说什么沙场之上,他常为赵知安驾车。
一路同生共死,此番归乡,景诩依旧要亲自驾车。
几番争执,赵知安拗不过,应允下来。
景诩没有半点羞愧,侧过头,脸上带着爽朗笑意:
“安哥!我为十八级大庶长的将军驾车,旁人见了,哪个会笑话?”
“只会羡慕我景诩,有这份际遇!”
这话不假。
秦人风气质朴而尚功,敬畏军功爵位。
赵知安十八岁,无家世荫蔽,凭沙场血战,实打实挣下大庶长之爵。
秦人的心中,不会轻视,只有发自肺腑的敬畏!
不多时,车驾行至荥阳县郊迎的人群之前。
“下吏恭迎将军!”
“下吏恭迎将军!”
“……”
一声声呼喊响起。
周悍立在最前。
他一眼认出这驷马安车,正是大庶长的制式车驾,率先躬身行礼。
车轱辘缓缓停稳,
赵知安伸手掀开车帘,目光落向前方为首之人。
周悍?!!
旧事浮上心头。
当初赵知安仅仅四级爵位之时,村中恶霸勾结县中奸人,觊觎文兰舒。
他拿起律法作为武器,最终实现反杀。
没让书到用时方恨少成为遗憾……
而彼时断案的,正是周悍。
周悍秉公持律,律法条文摆在那里,可断案之心,本有取舍,他最终持法公允,判决偏向赵知安。
赵知安心底是认这一份情的!
赵知安下车,温声笑道:
“我此番归来,不过是回乡静养,何须这般兴师动众,劳烦诸位出郊相迎。”
周悍没有因赵知安语气温和,而稍有松懈,身姿愈发端正,拱手垂首,恭敬回话:
“将军立大功,授高爵,途经我县,下吏岂敢怠慢。”
“下吏早已使人扫道清尘,拂席除秽,恭迎将军入县歇息。”
“晚膳与居所皆已安顿妥当,还请将军移步。”
周礼虽自春秋以来礼崩乐坏,可尊贤敬贵的古礼依旧留存。
拥彗扫榻,是持帚清扫、拂净坐席,以示对贵客的极致敬重。
这套迎礼,往后绵延千载。
后世官吏迎奉重臣,或是接待谪贬大员,也常有清扫馆舍,除道候迎的旧例。
赵知安心头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受。
这和在军营之中号令甲士、挥师对阵全然不同。
那是一种来自上位者的感觉。
很奇妙……
天色暗了下来。
赵知安紧赶慢赶,没能在日落之前赶回村落。
心中挂念,也只能暂且按下。
赵知安颔首应下,一阵简短寒暄之后,一行人随周悍进入荥阳县衙。
赵知安身后随行的有八百人,都是培植起来的亲信。
县衙正院容纳不下这么多人。
最终只留数十名爵位最高的心腹,留在县衙内堂同席宴饮,其余所有人,安置在城中各处客舍。
酒肉供给,毫不短缺。
赵知安再度踏入这座县衙,屋舍廊檐依旧,触景生情,心中感慨万千。
不多时,酒宴开席。
堂侧,设了琴瑟,几名寻来的琴女、舞姬侍立。
乐声缓缓响起,舞姬广袖舒展,踏节而舞,口中唱着专门为赵知安所作的歌谣:
“赳赳少年,锐刃如霜。
剑动奔雷,勇赴国疆。
始隶王师,甫历一霜。
连平二邦,威振四方。
功书于册,爵列有章。
赳赳壮士,秦之干城。
……”
歌声婉转,舞姿从容。
今日这场宴席,所有耗费,不计入县中公帑。
而是荥阳县内的乡绅、商贾、大族凑资筹办。
他们明白:高爵过境,不求赵知安能记住自己,只求不落一个怠慢的名声。
毕竟自古以来就有一个道理:
上位者,送礼逢迎之人未必记得,可谁不曾到场,谁有所怠慢,往往铭记在心……
对赵知安这般前途无量的少年高爵。
宁肯刻意交好,不可轻易得罪。
“真是想不到,咱们荥阳县,竟出了这般少年将军!入伍不过一载,便接连覆灭两国。”
周悍对着赵知安拱手,由衷赞叹,
“昔日赵国何等难啃,胡服骑射,赵边骑强劲,多少秦军折损赵地。可将军破韩之后,挥师北上,一举踏平赵国。”
“自此天下七国,只剩五国了!”
周悍是自沙场退下来的老兵,性情刚正端方。
这番话没有半分阿谀奉承的意味,全是发自心底的敬畏。
他亲身踏过尸山血海,最清楚战场凶险,也明白秦爵每一级,都是拿性命换来的。
更何况是一年连灭两国的不世奇功。
古往今来都寥寥无几。
一念及此,他心中感慨万千:
一年之前,还是他端坐公堂之上,勘问赵知安;
如今主座之上是赵知安。
他退居侧席,举酒相敬。
想到此处,周悍暗自松了一口气:
当年若是他一时失察,扛不住压力,险些葬送了大秦未来最有望成为武安君的良将!
座上另外三位荥阳本地大族名士代表,也纷纷开口称颂。
为首一名须发半白的士族长者抚着长须叹道:
“赵将军年方十八,便胸藏韬略,用兵如神。昔日强赵威震诸侯,在将军眼中竟如土鸡瓦狗一般。此等才略,承先代名将之风,足可与武安君比肩!”
旁边一名秦吏文士举杯:
“荥阳有幸,诞此天骄!少年持戈,横扫韩赵,战无不胜,这般天资,放眼天下都难寻第二人,真乃我大秦之幸!”
末了一名世家子弟起身一揖:
“武安君当年横扫列国,立下赫赫兵功,今日将军少年得志,一载灭二国,锋芒不减当年,日后成就,未必不能追及武安君!”
赵知安听着众人赞誉,淡淡开口:
“诸位说我可比肩昔日武安君,实在是过誉了。此番能立下这份功业,并非我一人之功,帐下诸将,人人功不可没。”
“就说此番随我回乡的八百锐士,还有柱子、景诩二人,在战事之中皆立下汗马功劳,缺一不可。盛名归我一身,我心中实在有愧。”
“他们同我一样,皆承老秦人的骨血,扬老秦人的血性,一样值得世人称颂!”
这番话虽是场面话,可身居高位,这般推功于下的话最是动人。
座下柱子、景诩以及一众麾下将士闻言,目光灼灼滚烫。
自己在沙场拼死搏杀的苦劳,被赵知安看在眼里、记在口中。
这份认可落在众人心里,只凝成两个字:
忠诚!!!
众人推杯换盏,
酒过数巡,
赵知安看向周悍,淡淡道:
“前一任县令一年前不幸病逝。如今县令之位尚在考核甄别,正式人选还未敲定。我与你相识一场,知晓你的能力,也信得过你的为人。”
“我可写下一封保举文书,递呈郡守,举荐你出任本县县令。”
从春秋时代开始,到了战国时代秦国内部,原本的世卿世禄制被打破,从任人唯贤开始取代任人唯亲。
官员的选拔、考核、任免,成为了官僚制度中重要的组成部分。
大秦之所以能够完成大一统,除了在“武”方面的军功爵位制度,还有在“文”方面的保举制。
也就是现有的官员向朝廷推荐人才为官,秦朝称为“任”。
《汉书》说: “任,保举”。
在这种保举的过程中,保举人和被荐者之间就形成了一定的责任关系。
《史记·范睢列传》载: “秦之法,任人而所任不善者, 各以其罪罪之”。
也就是被推举的人有犯罪的行为,保举者就有了连带的责任。
保举制度萌芽于先秦,发展于秦汉魏晋,圆熟于唐宋,造极于明清。
虽说后世诞生了科举这套十分先进的取士之法,但大秦的保举制,依旧是古代选官体系里不容忽视的一环。
周悍闻言,当场怔住。
从前他与赵知安有过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约定。
起初他心存期许。
可随着赵知安爵位一路攀升,直至到十八级爵位,已是和蒙武并列的大秦军中顶尖人物。
这般大人物,若非故土在此,他周悍此生都无缘相见。
更别说同席宴饮。
时日一久,周悍早已不奢望对方还记得当年的许诺。
可谁能想到,赵知安竟主动提起此事。
由这般身份的将军出具保举文书……
这份举荐,几乎能让他稳坐住县令之位!
周悍拱手道:
“多谢赵大庶长!”
另一侧坐着的县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头一阵酸涩,却沉默不言。
他混迹官场多年,也算是官场老油条。
赴任之前查过旧案,上一任县丞为何落马!
了解后,作出判断,周悍与赵知安有交易。
那还说啥了,给了给了……
赵知安微微颔首。
保举一事说定之后,现场自然是接着奏乐,接着舞……
自入伍奔赴沙场,一年有余。
赵知安日日在军阵之中,枕戈待敌,刀光为伴。
这是他第一次脱离军营杀伐,安坐华堂。
真切触摸到爵位附带的权柄与尊崇。
浊酒入喉,暖意漫开。
酒力浅淡,不足以醉人。
可眼前翩跹舞姬、奏响的颂歌,身侧官吏不绝于耳的奉承,却在他心底勾起一股陌生的悸动。
世人常言,权如鸩毒。
看似甘美,却最能蚀人心志。
权力是一柄双刃之器,掌兵之时,他掌控的是沙场甲士,是杀伐之权;
而此刻眼前这份众星捧月、人人俯首的滋味,是另一种权柄。
它不沾鲜血,却更容易勾动人心底的欲望。
那是名为野心的火种,悄然在心底燃了起来!
在这一刻,
赵知安有些懂了李斯,当初在沙丘做出的选择……
赵知安端起一杯酒,猛地仰头,一饮而尽,浅笑轻语道:
“宁可少活十年,休得一日无权。大丈夫时乖命蹇。有朝一日天随人愿,赛田文养客三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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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没有还账,而是做后续章纲,准备爆更了。
最后,欠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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