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阳村。
往日里,村中屋舍简陋,土墙茅顶,堪堪遮风避雨,算不得破败,却处处透着黔首人家的清苦。
可近段时日,村落焕然一新。
随处可见工匠、徭役往来奔走。
斧凿叮当,木料、土石堆积。
一座座崭新的府邸正在拔地而起,连片的营建场面壮阔非常。
而今日,全村人几乎都搁下了手头的活计,天刚蒙蒙亮便齐聚村口。
一张张质朴的脸上充斥真切的笑意。
在里正的带领下,静静等候归人。
人群之中,三三两两的人凑在一处闲谈。
其中二狗、陈六、吴大三人的父亲聚集。
二狗父笑着朝吴父拱手夸赞:
“吴老哥,你家吴大出息了!此番随大军伐赵,麾下统兵五百人,阵前斩杀不少赵甲士,战功赫赫,如今已是五级大夫爵,你们吴家,这下是要飞黄腾达了!”
被唤作吴老哥的黔首闻言,面上喜色压不住,连忙笑着回敬,一番客气的互吹道:
“看你说的,哪里比得上你家孩儿!那才是真真正正祖坟冒青烟!上次封赏我听得清楚,你家孩儿同样是五百主,却是六级官大夫爵!五级爵和六级爵天差地别,足见你家儿郎在战场上更为悍勇,功劳更大!”
二人话音刚落,身侧陈六的父亲重重咳了一声,挤上来开口,语气里藏着几分骄傲:
“要说我家陈六,那才不差!已是七级公大夫爵,此番攻打邯郸王宫立下大功,虽说只是二五百主,可这爵位我心满意足。等他回来,我定要带他去祖祠上香,恳请先祖庇佑,让他往后继续建功,搏一个十级左庶长爵回来!”
若是放在一年多以前,有人敢说这般话,在场之人多半只当是痴人说梦。
早些年,这村里的汉子,哪怕是上过战场的老兵,莫说五、六、七级高爵,能挣到二级公士爵位的都寥寥无几。
可此刻听他说来,却无人质疑。
只因这一众高爵子弟,全都有同一个特点:
入伍才一年,年纪尚轻,前程一望便知不可限量。
里正原本站在人前,听见这番话,缓缓转过身,神色郑重,开口沉声说道:
“哪里是什么先祖庇佑?你们莫要忘了,咱们泾阳村,如今出了一位后生,功绩直追昔日武安君!”
“入伍不过一载,一人策谋,助军连灭两国,古往今来,何曾有这般少年?如今他已是十八级大庶长!放眼大秦军中,仅有蒙氏家主一位十八级爵,王氏家主有一位十九级的列侯。”
“而赵知安,不仅在老一辈之中,就是在这一辈年轻人里,已是遥遥领先般的存在!”
“你们各家子弟能得高爵、身居军职,心中难道不明缘由?若无赵知安临阵献策,若无他勇冠三军,若无他兵法韬略;若无他在新兵营时,将咱们村这些后生收在麾下,悉心栽培……”
“你们以为,他们能有今日这番功业?”
这一年多,是赵知安与他麾下乡中将士第一次归乡。
先前他们爵位节节高升,时常托人捎回家书。
村中众人,或多或少都听过前线的事迹。
他们心里清楚,自家孩儿能有本事站稳脚跟,除却自身肯拼,更多的机缘都是赵知安带来的。
这个年月,读书是奢事,更遑论研习兵书。
是赵知安出钱寻来先生,教他们识字、讲战法,日日督促、打磨,才有了这些少年如今的本事。
陈六的父亲听完里正一席话,脸上的骄傲褪去,涌上愧色,连忙拱手躬身:
“是我方才言语失当!我家孩儿能有这般前程,哪里是先祖的功劳,全靠赵知安这位贵人!”
“若无他,我儿别说挣下高爵、习得本事,能不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都只能听天由命。”
“方才一想到孩儿将归,我一时心气飘了。”
“经里正点拨,我记牢了。”
“赵知安,是我陈家的大贵人!”
话音落下,周遭村民纷纷附和。
你一言我一语。
或是感念恩德,或是出言敬重。
人人都把赵知安视作举家的贵人。
里正望着这一幕,缓缓点头,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
也是无可奈何。
他家能入伍的好苗子,曾孙今年才满十七,到了入伍的年岁。
若是再长一岁,去年便能跟着赵知安一同奔赴沙场,说不定此刻也能搏一份军功。
可命运如此,强求不得。
里正心中打定主意,等赵知安回来这段时间,寻机会把自家曾孙引荐过去。
盼着能被赵知安看中,得一番栽培……
至于赵知安的妻子文兰舒,并不随村民在村口迎候。
按大秦的礼制,大庶长身份尊崇,外间是乡党、军卒迎候的场合,内眷不宜在人前抛头露面。
文兰舒领着家中仆妇,在赵知安的宅院门前等候。
不多时,
隆隆车声自道路尽头传来。
十余辆战车缓缓行至村口。
赵知安的驷马高车,此次居于最前,甲士列于两侧护卫,旌旗轻扬,甲胄映着天光,一路行来,气派煊赫。
“恭迎大庶长!”
“……”
村口村民齐齐躬身行礼,呼声整齐。
车架缓缓停稳,赵知安掀开车帘,缓步走下。
身后跟着一同归乡的麾下亲兵。
昨日的八百亲兵之中,泾阳同乡并不算多,拢共也就五十人上下。
赵知安立在车前,抬眼望向眼前熟悉的乡邻、里正,心头掠过许多旧事。
这村子里,早年也曾有村霸欺辱过他。
可归根到底,泾阳的乡人大多淳朴厚道。
往日里对他家多有照拂。
赵知安轻轻抬手,声音平和:
“不必如此多礼。”
话落,里正与村民们慢慢直起身。
身子虽是站直了,脊背却下意识微微弓着,人人神色拘谨。
毕竟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当年那个乡野小安子,而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十八级大庶长。
寻常黔首,
一辈子别说十八级大庶长,便是十五级爵,都未必能见上一面。
这爵位如山,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
再加上赵知安久掌大军,一身久经沙场沉淀出来的上位者威压,压得众人亚历山大。
若是大秦有叩拜跪迎之礼,只怕不少人早已瘫伏在地。
村口霎时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无人再敢高声言语,连喘气都放得极轻。
“唉……”
赵知安望着这般光景,轻轻叹了口气。
比起他第一次晋四级不更爵时,赵知安清晰察觉到,自己和乡邻之间,那道无形的隔阂,变得愈发厚重。
现在,不止乡邻觉得局促不安,连赵知安自己心中也生出几分不自在。
赵知安回身,对着身后的亲兵朗声开口:
“此番奉诏,归乡休整。伐赵战事已定,诸位子弟能建功归来,皆是自身敢拼敢战。”
“往后歇息时日,各家好生团聚,彼此安好。”
众将士:“诺!”
里正闻言,上前一步,开口道:
“诸位且听我说!昔日赵国何等强盛,与我大秦分庭抗礼!长平一战,武安君白起何等神威,大破赵军,可却未能一举灭赵。”
“可咱们赵大庶长,自入伍至今,不过一年光景,接连吞灭赵、韩两国!此等功绩,古今罕见!”
“赵大庶长用兵如神,勇冠三军,如今更是拜爵十八级!这是咱们泾阳村天大的福气!”
“不止如此,邻乡的里正也特意托我代为致谢,这一年来,照拂咱们乡中子弟,多方体恤,恩德不小!”
赵知安心中透亮。
对乡邻不必谦辞,但他心里清楚,此番言语,借这些乡亲之口,很快会四下传扬。
是一场必要的‘表演’。
赵知安从容开口应答:
“我能在一年之内连破两国,固有我几分能力,可更靠的是大秦锐士,人人悍不畏死;刑徒诸军,亦是奋勇当先,战功卓著。”
“最根本的,还是咸阳宫中的大王坐镇中枢,调度后方,若无王上统筹,前线万难有这般顺遂。”
“这份功劳,从来不是我一人之功!”
话音落罢,一众村民听得心中宽慰:十八级大庶长爵位的存在,在话里,记着自家儿郎的血汗……
里正心底翻起惊涛骇浪。
他也算见过世面的人。
心知眼前少年不过十八,便手握十八级高爵,却有这般沉稳城府、进退有度。
此子胸怀格局,来日前程,无可估量。
一念至此,里正心中想把自家曾孙托付,举荐到赵知安麾下的念头,愈发坚定!
可赵知安话音说完,场中一时寂然无声。
众人拘谨,里正也不知该如何搭话了。
赵知安见状,不再多做寒暄。
他抬手拍了拍身侧柱子的肩膀,转身重新登上车架。
他心里清楚,有一个人,不会和他这般生分,正在家中等着自己……
战车在甲士护卫之下,缓缓向着宅邸方向驶去。
赵知安一走,村口紧绷的气氛消融,喧闹欢喜的人声立刻涌了上来。
赵石的父亲快步挤到赵石面前,上下打量着儿子。
一年沙场淬炼,又跟着赵知安习读兵书,文武相济,少年身上早已褪去往日的青涩,多了几分悍勇沉稳。
老父看着,越看越满意,高声笑道:
“赵石!好小子,一年不见,没给你老子丢人!五级大夫爵!想当年你爹上阵,也是敢杀敢冲的锐士,你算是承继了我的本事!”
赵石:“(・_・?)?”
赵石嘴角微微一抽。
听父亲这话,好似当年战功赫赫。
可自家老爹至今……是无爵黔首。
这番话分明就是在吹……牛~逼~~~
另一边,
李虎的母亲扑到儿子跟前,哪里顾得上问什么爵位,双手抚过他的臂膀、后背。
看着身上的创口、伤疤,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热泪顺着脸颊滚落,声音哽咽:
“虎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娘在家给你擀好了面,一路车马劳顿,定是累坏了。”
“快随娘回家,娘给你盛面!”
说着,她攥着李虎的手腕,拉着他往家走。
柱子立在人群里,目光四下不停张望。
东瞅西望,像是在寻人。
他父亲走上前,重重一拳捶在柱子肩头,脸上满是畅快的笑意,大声打趣:
“柱子!你小子藏得深啊!往日我当你憨愣愣的,上了战场只会闷头冲杀,没想到,除了赵大庶长外,咱们泾阳同乡里,就属你最出息!”
“十二级左更爵!咱们家,得为你单开一页族谱了!”
他往柱子身边凑了凑,笑道:
“你可知晓,自打传了你要回乡的消息,上门说亲的人,把咱家门槛都快踏平了!”
“莫说明媒正娶的正妻,便是想做你妾的姑娘,队伍都能排到邻村!”
“赶紧回家挑一挑,给咱们家延续香火!”
柱子扫过一圈,始终没有找到想要见的那个人,收回目光,看向父亲,语气平平:
“爹,娶妻之事先放一放。我累了,只想回家歇息。”
这话一出,柱子父亲当即火气上来,抬手一巴掌拍在柱子后脑勺:
“婚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你如今立业,十二级左更爵,莫说咱们这小小乡野,便是去到咸阳,也有体面!”
“你好不容易归乡,过些时日还要重返战场,趁着现在,给家里留个后,有何不妥?”
“多少好看的黄花闺女任你挑,你还不乐意上了?”
柱子没有争辩。
闷着头,抬脚往家的方向走。
他还想追上去再踹一脚。
念头刚起,心底猛地一悸。
一股后怕涌了上来。
柱子虽是他的儿子,可更是一位十二级左更爵的裨将!
……
赵知安坐在马车内,听着身后此起彼伏的欢笑声,亲人重逢的喧闹。
这一刻,
赵知安好像隐隐读懂了,当年项羽为何不肯东渡乌江……
司马迁在《史记·项羽本纪》里,把项羽过江的场景对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了下来。
项羽:“我和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西征,如今没有一个人活着回去。就算江东父兄可怜我,还让我称王,我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就算他们嘴上不说,我心里难道不愧疚吗?”
说罢,项羽请亭长快走,自己继续作战。
一个人杀了汉军几百人,身上受了十多处伤。
最后项羽对曾追随他的汉将吕马童道:“我听说汉王悬赏千金、封万户侯买我的头,我就给你这点好处吧。”
随后自刎而死!
一千多年以后,唐朝的杜牧写了《题乌江亭》:
“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杜牧的意思很明白,能忍得住羞耻,重新站起来,才算得上真正的男子汉。
江东人才那么多,说不定真能翻盘。
赵知安此刻代入项羽的心境,感触尤深,并不认同杜牧类似的理论。
就拿自己麾下的八百亲兵来说,都是乡里邻里,彼此知根知底。
乡亲们愿意把自家儿郎、丈夫,托到他麾下。
其中固然少不了利益,可更多的,却是乡邻之间与生俱来的信赖与情分……
倘若今后某场战役,让这八百清卒埋骨沙场,只留他一人孑然还乡。
他该如何面对?
面对白发老父哭着讨要儿子,面对守家妇人含泪索回丈夫,面对稚童追问父亲归期……
纵是久经杀伐、心性早已如钢铁般坚韧,也扛不住这份人情的拷问。
温情这柄软刀,最是磨人。
赵知安心中打定主意,待到此番休养完毕,想要战场上少流血,必须平日多流汗。
加训!
必须加训!!
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
本来还有一个大章,卡审核了。
我与赌毒不共戴天,结果说我开车,搞颜色,太冤枉了,没办法,只能大删减,改完也要明天才能重新审核了。
明天晚上一块发布,估计会有六章左右。
最后,欠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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