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阳村,群山环抱之间,藏着一座小小的村落。
村中一处院落屋舍,比旁人齐整阔绰。
此刻院内正吵翻了天。
“父,不必再劝我。这门婚事,我绝不答应!你没有资格安排我的婚嫁。自我降生,你何曾有一日,把我当作亲生女儿看待?我母亲本是商贾女子,得你宠幸,到头来却被你的正妻活活打死,你自始至终冷眼旁观,半分情面都不曾留。”
“我靠着母亲留下的钱财,才苟活到今日。如今你失势落魄,便想拿我联姻,为你谋求出路,此事我断无顺从之理!”
沈青禾在院中,神色决绝,字字铿锵。
她对面站着父亲沈刍。
一身粗布平民衣衫,面容威严,纵使褪去官服,那久居上位沉淀下来的气势依旧压人。
沈刍厉声呵斥:
“《孝经》有言,父为子纲,子从父命。为人子女,终身大事,就该听凭父母做主!往日我的确有对不住你的地方,此番寻你,便是想要弥补。”
“你如今只是白身,为父替你筹谋终身,为你挑选良配,你该感恩戴德,反倒在这里恶语相向!以你的出身,能嫁入那家,已是高攀。”
“眼下为父身陷困局,你身为人女,该体谅难处,助我联姻。待婚事一成,我可借这门姻亲,一步步重拾爵位,再登高位。”
“到那时,我必厚待于你,你想要什么,我无有不应。”
“无论是为你往后安稳度日,还是为为父东山再起,这桩婚事,你必须应下!”
沈刍语气斩钉截铁。
半年之前,他还是十二级左更爵的郡守,坐镇三川郡。
虽不及关中腹地郡守权势厚重,却也是一方父母官,一地最高的行政长官。
风光日子过得久了,一时不慎,卷入风波。
当初他只想着不得罪秦王近侍赵高,想着多卖一份情面,免得对方在君王面前进言,坏了自己前程。
谁知这一步退让,直接断送了所有。
唉,
谁知道赵高那个废物女婿,搞的人里竟有夏无且,那特么秦王都是人家的……女婿!
无奈,官职爵位一撸到底,从郡守沦为无爵的平民。
他早年一身爵位,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身上伤痕累累,后来弃武转吏,一步步做到郡守。
初遭贬黜时,他心存志气,想着重头再来。
可岁月消磨,如今体力、精力不复当年。
再上沙场,便是九死一生。
由奢入俭难,
让他低头去受二级、三级小吏驱使,他万万不肯。
思来想去,沈刍只剩联姻这一条路。
官职爵位虽没了,可多年经营,门生、属吏、门客遍布各处,这是他的底气。
一朝失势,往日那些争相奉承之人,避之不及,尝尽世态炎凉。
唯有一位八级爵的县令,主动递来联姻的意思。
对方打的算盘,沈刍心里透亮:
县令想借这门亲事,搭上他旧日的人脉,和他那些门生故吏互通声气。
而县令之子,早年征战断了一腿,婚嫁难寻佳配。
二人各取所需,本是一桩互利的交易。
沈刍舍不得自己嫡出的女儿,便想到了这个私生女。
打算将沈青禾过继到正妻名下,再嫁过去,两全其美。
他万万没料到,沈青禾性子这般刚烈,竟敢违逆他。
沈青禾抬眼,回绝道:
“从小到大,你未尽过半分做父的责任,如今再来谈为我筹谋,未免太迟。”
“况且我心中早有意中人,我会等他来娶我。”
沈刍一听这话,瞬间猜到是谁,当即冷笑嘲讽:
“你等的是柱子?我记得他,高大憨直。我原以为他上了战场,多半埋骨沙场,没想到他不仅活了下来,一年之内竟累立大功,一路升到十二级左更。”
“不过……你当真以为,他当初靠近你,是心悦于你?当年我身居郡守,手握权柄,他不过是冲着我的权势而来。”
“而今我爵位尽失,你背后再无依仗,一个前途无量、一年连升十二级爵的左更,还会看得上你一个无依无靠的私生女?
“沈青禾,你太看得起自己了!自柱子展露锋芒那日起,多少世家、权贵、高爵人家,都想把女儿许配给他。”
“大族之间的算计,其中利害,你应当明白。你若是当真笃定他心意不变,此刻便不会困在这院中犹豫,而是去迎他!”
“你心底,在害怕!”
这番话,恰好戳中沈青禾藏在心底最深的不安。
柱子奔赴前线之前,她曾提议一同私奔。
可柱子一口回绝,叫她另寻良人,把他忘掉。
彼时二人几乎决裂。
沈青禾不是没有察觉世事的落差:
一年前,是柱子高攀她;
如今柱子功成名就,她反倒矮了一截。
不对,不是一截,
而是一大大大截……
听闻柱子归来的消息时,她满心欢喜,可真要前去相见,又踌躇不前。
她怕自己拖累柱子的前程。
更怕柱子心意更改。
沈青禾宁愿把从前那个憨直的少年,留在回忆里,不愿贸然前去打破。
可就算心中存着这份忐忑,她也绝不肯顺从这门交易一般的婚事。
沈青禾眸光一凛,神色决绝:
“我早就清楚,当年你迎我母亲,是图谋我外祖父一族的家产。你如愿以偿,害得母族一败涂地。”
“我是母亲血脉最后留存之人,绝不会任由你摆布。”
“若你执意逼我联姻……”
“我!宁!死!不!从!”
“反了!反了!”
沈刍见她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气得跳脚怒骂,
“当初你母亲被打死时,我就该听正妻的话,一并把你这个孽种溺死!”
“她早说你生有反骨,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今日一看,果然不假!”
“眼下你敢这般顶撞我,再过几年,翅膀硬了,岂不是要飞上青天!”
“来人!把这丫头给我拿下!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是她生父,我倒要看看,谁敢拦我!”
话音落下,
跟在他身后的两名家仆对视一眼,迈步上前,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院门外“吱呀”一声,
木门被人推开。
突兀的声响,让院内所有人动作一顿,齐齐转头望去。
柱子大步流星,自门外走入。
院内众人尽数怔住。
沈刍看清来人之后,心头猛地一沉,强作镇定开口:
“你……你……来此地……做什么?”
“这是我沈家的家事!你擅自闯入,已触秦律!”
“莫看你如今是左更,也需恪守律法,不然,我要去告官!”
沈刍心里十分惶恐。
从前他羞辱拆散柱子与沈青禾,如今柱子浴血归来,身居高位。
他生怕对方是寻仇而来。
现在的他,一无所有。
唯一能依仗的,只有秦律。
柱子脸色阴沉,声如洪钟:
“见了我,该当如何?”
沈刍一时愣神,倒是两名家仆反应更快,连忙拱手行礼:
“见过柱左更!”
沈刍这才想起秦爵规制。
低爵见高爵,必须行礼。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慌乱,也拱手一揖:
“见过柱左更。不知左更今日登门,有何要事?我劝你……”
柱子并不接话,稳步向前。
他身形本就魁梧高大,一年多沙场浴血,亲手搏杀过敌人,一身凛冽煞气扑面而来。
早已远离战场的沈刍,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柱子在距他五六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冷冽:
“你虽生了沈青禾,可凭你这些年所作所为,不配做她父亲。安哥有言,你若再纠缠逼迫沈青禾,便取你性命。”
直白的威胁,没有半分委婉。
安哥是谁?
定然是赵知安!
这一年来,此人威名传遍天下。
一年晋升十八级的高爵,哪怕是沈刍尚在郡守任上时,被这样的人物盯上,也难以安寝……
可往日身居高位的傲气还在,
沈刍硬着头皮回怼:
“放肆!秦律之下,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当年商鞅治世,太子犯法,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又劓了大夫公孙贾的鼻子。”
“秦国之所以强盛,根基在秦律!就算赵大庶长是十八级高爵,也一样要遵秦律!”
“他敢插手我家内事……真要如此,我豁出这条性命,与他对质!”
他说出这番话时,心底其实没什么底气。
毕竟现在早就不是当初秦律初颁的光景了。
秦律刚定下之时,为保法度公允,令行无阻,当真做到了一视同仁。
就如同华夏前世严打时期,仅仅是一个男子对女子吹一声口哨,便会受到‘打开保险,放’的照顾。
可历经数百年,秦法虽依旧严苛,这份严苛,却只针对顶级权贵之下的世人。
没错,十五级爵位往下,律法面前众生平等。
可一旦跨过十五级这道门槛,规矩便不再是同一套了。
况且十五级以上的高爵者,大多聚居关内,扎根咸阳,处在天子眼皮底下。
主动去触碰律法红线的人本就寥寥。
退一步说,若是高阶爵者有心算计寻常人,不必硬去触犯秦律,自有无数手段可以拿捏对方。
柱子闻言,又往前踏出两步,二人距离更近。
“世人皆知,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诸侯之怒,伏尸数十,流血数丈;士大夫之怒,亦有锋芒。”
“我虽为左更,骨子里依旧是一介匹夫。你可知匹夫一怒,是何等光景?”
他再往前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两步之隔,那股沙场里养出来的凶戾扑面而来。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你若还不肯收手,我此刻就杀了你。”
说完,柱子侧头看向那两名家仆,声音冰冷:
“你们两个,也一样,一个不留。”
沈刍喉间一滞,再也说不出半句硬话。
方才他还能拿律法做依仗,可此刻他心里清楚,柱子性子憨直,向来言出必行。
这不是虚张声势的恐吓。
他想再强撑几分,可对上柱子那双染过血的眼睛,终究是怂了。
不等他拿定主意,那两名家仆悄悄往后挪了几步,转身一溜烟逃出院门。
“你们两个混账!回来!”
沈刍气急大喊,抬脚去追,可那三人跑得飞快,转眼就没了踪影……
待那三人走远,
柱子转过身,目光落向沈青禾。
沈青禾正抬眼望着他,眼底藏着倾慕。
她心里透亮,方才柱子那番狠话,不是真要取她父亲性命,多半只是威慑恐吓。
只是她没料到,一趟战场归来,柱子不光升了爵位,心思也比从前机敏了许多。
而最叫她心头发烫的是,柱子主动寻来,足见他心里一直记挂着自己。
一念及此,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欢喜……
柱子缓步走到她面前,开口道:
“你今后不必再为你父问题烦心,我在军中收罗了些人手,不少是负伤退下来的老兵,我打算安排做你的护卫。”
“往后他若是还敢上门,直接叫人把他赶出去。”
如今柱子已是万将。
将领有亲信,亲信之下再收拢心腹,一层套一层,这便是构筑军中根基的法子。
沈青禾听完,笑道:
“那小女子先谢过柱左更了。”
话音一顿,沈青禾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眸问道:
“方才若是我父不肯走,你当真打算动手伤他?”
柱子轻轻摇头,神色笃定:
“他一定会走。”
沈青禾一怔,不解他为何这般有把握,连忙追问:
“你何以这般确定?”
柱子神色认真,如实答道:
“这是安哥教我的法子。”
自赵知安知晓沈青禾的存在,返程路上见柱子整日愁眉不展。
一问才知,柱子是发愁回来之后,不知该如何跟沈青禾好。
赵知安身为他的大哥,替他谋划了计策,知晓沈青禾一直被生父纠缠,便叫他回来为她解围。
只是阴差阳错,沈青禾没有前去迎接,反倒让今日这一幕,来得格外凑巧……
沈青禾一怔,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位安哥的模样,心底却莫名一惊。
赵知安素未与她、与她父亲照面,仅凭几句转述,能定下这般拿捏人心的计策。
难怪赵知安能在短短一年间,接连覆灭两国。
这份洞悉人心的本事,实在可怖、可叹。
可转瞬,沈青禾又噗嗤一声笑出声,望着柱子打趣道:
“那你的安哥,有没有叮嘱过你,出主意这件事,别直白说出来,要叫我以为,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柱子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哎呀,是我失了分寸!方才一急,竟忘了。”
柱子有些窘迫地挠挠头:
“没办法,一见到你,我心里就发紧。刚刚刻意记着,到头来还是说漏嘴了……”
“那你能不能,就当这个主意是我想的?”
沈青禾见柱子这般模样,心里清楚,眼前的人还是从前那个柱子。
纵然一年之间身居高位,骨子里那份憨厚耿直,半点没变。
她轻声低喃:
“呆子……”
“你说什么?”柱子见她唇瓣微动,没听清话语,疑惑看向她。
沈青禾转开话题,眉眼柔和:
“我说,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饿不饿?我煮碗面给你。”
柱子下意识摸了摸肚子,憨憨一笑:
“还真饿了,多煮些,如今我饭量可比从前大得多。”
……
屋内,
沈青禾坐在一旁,看着柱子吃面:
“吃面的时候,跟我说说战场上的事好不好?”
柱子一边吃,一边讲。
讲到攻打韩国那一仗,腿上中箭受伤,伤口感染高热,险些撑不住,全靠安哥祖传药才捡回一条性命。
沈青禾听得心头一紧:
“什么?攻打韩国时腿上负伤,差点丢了性命?若不是安哥的药,你就……”
沈青禾连忙往前倾了倾身子,神色担忧:
“伤在何处?给我瞧瞧。我略通一点医术,帮你看看,会不会落下病根。”
………………
万分抱歉,昨天计划好今天更六章,没想到加班了。唉,木土狗的工作强度一言难尽……
其实我也知道,衣锦还乡的剧情一口气更完最好,但实在没办法,今晚会修改章纲,砍些东西,让这段剧情加快。
最后,欠26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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