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诩是赵知安邻村的乡人。
归乡那日,算得上是邻村之中最风光的人物。
刚踏入村口,便被一众邻里乡亲围拢,祝贺声、道谢声不绝于耳。
可景诩没有居功,对着众人将所有功劳归于赵知安。
辞别乡邻,转身往自家宅院走去。
方才在村口,
景诩寻遍人群,却不见父亲景杨的身影,心底略有些纳闷。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
景杨正独自在院中照料鸡群。
听见动静,回头一望,目光落在归来的儿子身上。
今时的景诩,已不是离乡前那副模样。
身上的衣料华美,远胜往日,腰间佩着玉饰,身后紧跟着两名侍卫。
往日里那股玩世不恭气褪去大半,历经一年沙场磨砺,眉宇间沉淀出几分沉稳。
景杨静静看着,眼底浮起一丝欣慰,点了点头。
景诩上前一步,开口道:
“父,孩儿如今已是十一级右庶长爵位。孩儿虽身在前线,朝廷颁下的赏赐、每月的俸禄,全都寄在家中。”
“只是孩儿瞧着……您还在此养鸡度日,屋舍也不曾翻修,家中也不添仆役。”
“孩儿在外拼死搏杀,您如今年岁渐长,该好好享清福才是。”
这话一出,
景杨心头那点欣慰瞬间消散,怒火直往上涌,厉声呵斥:
“你还有脸说!”
“当初你离家之时,为父千叮咛万嘱咐,叫你凡事多留几分心眼。”
“可你看看,你如今……”
景诩一怔,不解道:
“孩儿正是谨记您的话,步步谨慎,才挣下这右庶长爵。父亲难道不为孩儿高兴吗?”
“为你高兴?”景杨根本不接他这话。
目光扫过院角,
一把抄起墙角的扫把,拎着扫把便追着景诩在院子里绕圈,一边追一边沉声说道,
“为父虽不曾踏过战场,却也清楚,大秦的爵位,从来不是轻易能拿到的。每一级爵位,背后都是生死相搏!”
“每每听闻你在前线又晋爵,为父心里想的从来不是荣光,只想着你是不是又负伤了?是不是又身陷险境?是不是又要奔赴阵前?”
“你离家不过一年多,于我而言,却漫长得如同十多年,日日悬心,寝食难安。”
景杨追了几步,终究是年纪大了,气力不济,停下脚步立在原地,胸口起伏,情绪激荡:
“说实话,我宁愿你只是个无爵无禄、平平安安的景诩,也不愿你顶着这十一级爵位,叫我日日担惊受怕。”
“你这孩子,是不肯听为父的劝啊!”
景诩脚步顿住,转过身,缓步走到景杨面前,跪倒在地:
“父,孩儿能得此爵,身上未曾添过重伤。四级爵位之前,孩儿一直随在赵知安身侧,为他驾车,借他之势稳步晋升。”
“后来赵知安又令我等一同研习兵法,专门请来师长授我韬略。”
“如今孩儿也习得领兵之法,麾下可统万余士卒,只需坐镇中军调度即可。”
“想要伤我,除非大军全线溃败!”
“可有赵知安主持大局,这等事绝无可能!”
景诩自幼饱读诗书,素来倾慕张仪这般纵横之士。
喜看策士搅动天下。
他眼界颇高,世上能入他眼的人寥寥无几。
可这一年随军征战,景诩亲眼见证赵知安立下一桩桩惊天功绩,亲见其勇略过人。
更看见赵知安待麾下将士真心实意,恩义并重……
日复一日,
景诩心悦诚服,打心底里敬服。
景杨迟疑开口:
“可是那个入伍仅仅一年,连灭两国的赵知安?”
景诩郑重点头。
知晓原委之后,景杨怒火压了下去,不再斥责。
景诩左右看了看院中景象,语气一转,带着几分疲色:
“孩儿一路车马劳顿,腹中饥肠辘辘。”
“您不去村口迎我也就罢了,刚回家就拎着扫把追着我打,先给孩儿弄些吃食吧。”
“若是吃东西的代价是挨一顿打,那孩儿站在这里,任由您动手。”
景杨白了他一眼,放下扫把:
“以你如今的身份,为父哪还敢轻易打你。”
“走,为父带你去赴宴吃酒,顺便带你见见几位本家长辈。”
景诩满脸诧异:
“孩儿哪里来的本家?”
景杨长叹一声,缓缓说起旧事:
“几十年前,秦楚大战,楚地鄢郢一带沦为主战场,城池残破,故土难守。我们家是楚国景氏的一支旁支。”
“城破之后,战火席卷乡野,二十年前族人不得已向北奔逃,一路辗转,最终落脚于此,依大秦的安置之策,在此扎根落户。”
“这些年,为父一直不曾与你说起家世,缘由也简单。其余景氏族人,或是身负武艺,靠着军功搏得爵位;或是精通秦律,在秦地成为秦吏站稳脚跟。”
“唯独为父无能,逃难路上携带的财物一路散尽,又没有上阵杀敌的本事,只余下满屋子书卷,只能教你读书。”
“这般境况,就算前去寻同族,又有什么意思?”
“古人有言:贫而无谄,富而无骄!若无立身之本,空去攀附宗亲,只会惹人轻慢,人家也不会真心接纳你。”
景诩静静听完,神色平静,很快接纳了这段往事。
景杨见他这般淡然,反倒疑惑起来:
“你这小子,怎一点都不震惊?得知祖上乃是楚国贵族,你就没有半分动容?”
景诩摊了摊手,笑道:
“孩儿早有猜测。这个年月,简牍书卷何等贵重,咱们家中却堆满一屋,简上还留着前人细密批注。”
“您宁肯清贫度日,也不肯变卖书卷换钱粮,便知往日家中必有荣光。”
“再加上咱们姓景,景是楚国大族,我读书时也熟知当年秦楚大战、楚地溃逃的旧事,稍稍一推,猜了个大概。”
“只是父不愿多说,孩儿便从不问。”
景杨听罢,眉头一竖:
“好你个混小子,一肚子的心眼,全都用到为父身上来了?”
景诩见状,撅起屁股,笑着打趣:
“父若心中闷气难消,打孩儿一顿就是。”
“离家一年多,许久没被父亲追着打骂,反倒觉得少了些滋味。”
景杨被他逗得哭笑不得,将手中扫把丢在一旁,笑骂道:
“混账东西,哪有人盼着挨打的。”
“再说为父一把老骨头,还能有多少时日动你。此番前去,是听闻有一位吕太公,本是齐地大户,迁居于此,今日正办乔迁喜宴。”
“我带你一同赴宴,席上汇聚不少望族,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替你相看一门亲事,寻个贤妻,往后也好管束你这性子。”
景诩:“(°O°)”
景杨道:
“别一副吃惊模样。你年岁十八,又有爵位在身,功名已立,接下来该成家了。”
“咱们家虽落魄,如今借着你的功劳,也算重新抬头,自然要挑选合适人家联姻。”
“今后彼此扶持,你可明白其中道理?”
景诩对此十分坦然。
心中并无多少抵触。
动身之前,景杨叮嘱道:
“那些宗族之人,在你尚在襁褓之时,许多还曾抱过你。只是后来境遇变迁,渐渐断了往来。”
“你如今得了爵位,见到他们务必要谦卑,不可骄纵。”
“他们是你的长辈,是你的同族,将来,也是你向外依托的根基。”
一番话,千言万语归根到底,只叫景诩戒骄戒躁。
“理应如此。”景诩应下。
景杨见他神色沉稳,心中满意,带着景诩,一同前往吕太公的乔迁宴席。
……
景诩随父亲乘上一架马车,一同往吕太公的新居而去。
他听父亲说吕太公乃是齐地富商,在商帮之中举足轻重,只当对方家财丰厚。
可一路行来,他才真切见识到吕太公的分量。
沿途络绎不绝的马车接连不断,车舆形制各有考究,乘车之人里既有各地商贾,也有世家大族,不少爵级不低的秦吏也在其中。
这般阵仗,叫景诩心底暗自惊诧。
只是论爵位高低,在场之人却无人能及他。
他是十一级右庶长,本地郡守的门槛十三级左右,这一县之内,除却郡守,爵位压过他的人寥寥。
想到此处,
景诩腰杆下意识挺直三分,可想起临行前父亲的叮嘱,又稍稍收敛了两分气焰。
前方车马太多,道路拥堵难行。
景杨索性拉着景诩下车步行,没走多远,遇上一位旧识。
“景兄,可真是许久不见了!走走走,今日正好遇上,咱们一同前去,好好喝上几杯!”
这人明显是景杨的老友。
景杨猛地把脊背一挺,抬着头,语气里满是自得:
“说得不错!我家景诩如今出息了!”
“入伍不过一年,一路晋爵,已是十一级右庶长!”
“他离家之前,我便叮嘱他,上了战场要奋勇立功,把自身才能施展出来。”
“你猜结果如何?”
“这孩子上了战场,当真称得上用兵如神!”
老友:“ (◎_◎)?”
景诩:“??!”
他整个人都懵了。
说好的低调呢?
说好的谦和呢?
说好的不可张扬呢?
怎么父亲如此……高调?!!
生怕旁人不知道他得了爵位一般……
景诩正怔愣间,那老友才留意到站在一旁的景诩,连忙躬身行礼:
“见过景右庶长。”
此人仅仅一级公士,面对十一级右庶长的景诩,礼数周全,心底却忐忑不已。
他心里清楚,景家出了这样一位高位爵者,往后彼此之间往日那种松弛随意的交情,再也回不去了,身份已天差地别。
可景杨见他行礼,方才那股张扬气焰瞬间收了,反倒十分亲和,伸手拉住老友的手臂,并肩往前走。
一路谈笑风生。
景杨天生擅长交际。
寥寥数语,便冲淡了老友身上大半拘谨。
只是那人余光时不时扫过身侧的景诩,依旧难掩局促。
只是比起刚得知爵位之时,已经自在不少。
去往吕府的路上,
景杨又接连遇上不少旧日相识、同族宗亲。
他半点没有迟疑,次次都把景诩推到人前,满心欢喜地夸耀儿子的功绩。
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看得景诩牙痒,恨不得上手去拽他父亲。
不止景诩这么想,旁人心中也多有同感。
只是他们面对的是一位十一级右庶长爵者……之父。
在三川郡这大秦关外秦地,十一级爵位已是近乎仰望的高度,无人敢有半分逾矩之举。
一行人就这样簇拥着景杨,行至吕太公府邸门前。
今日乔迁大喜,府门前热闹非凡。
宾客往来不绝,不少二级上造、三级簪袅比比皆是。
就连本县县丞,七级公大夫,也亲自到场捧场。
门边设着礼簿,专有人负责登记贺礼,宾客上前,报出礼钱数目,记账人高声传唱出来。
多数宾客,礼金千钱。
三千钱,已是贵客。
景杨上前一步,朗声开口:
“景诩,贺钱十万!”
话音落下,景杨拉着景诩往里走。
记账的人听见十万钱,心头猛地一惊,正要扬声传唱,见二人不作停留,连忙上前拦阻:
“这位老爷,您只报数目,礼金何在?”
景杨被拦住,面色略有些不快:
“这是我儿景诩,你难道看不见?”
“他乃是十一级右庶长,一年之间沙场建功,还差你这点贺礼?方才出门仓促,不曾携带钱财。”
“待宴席散去,我自会遣人送来补齐!”
记账人一时踌躇。
可景杨虽落魄多年,骨子里那股老牌贵族的气度不假;
加之景诩一年晋十一级爵的事迹,早已在本县传得沸沸扬扬,前程不可估量。
有这样一位爵者作保,也不怕对方赖账。
他一个记账管事,犯不上和这等人物计较。
稍一思忖,他扬声高喊:
“景诩,贺钱十万!”
父子二人迈步走入府中,路上景诩终于忍不住低声问:
“父,临行前您反复叮嘱我,见到旧友、同族,务必谦卑低调,不可矜傲。”
“可方才一路上,您这般高调张扬……”
“唯恐旁人不知我晋爵之事,这是为何?”
景杨转过头,瞪了他一眼,语气理直气壮:
“你傻,莫非为父也傻?”
“锦衣夜行,谁人知晓?”
“你这爵位,是在沙场上拿命搏来的,九死一生才挣下这份荣光。若是归乡之后藏着掖着,那这番苦功岂不是白费?”
“你建功立业,难不成就是为了默默藏着?”
“你不方便张扬,那由为父替你得意一番,难道不行?”
景诩闻言,嘴角抽了抽:
“父说得是,孩儿听您的。”
吕太公此刻正在府中接待宾客。
他没有一一寒暄,大多来客,只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可门外那一声:
“景诩,贺钱十万”
传入耳中时,
吕太公身子微震,眼中精光一闪,低声自语:
“来了。”
话音未落,
吕太公撇开一众宾客,快步朝着府门迎去,正好迎面撞上往里走的景杨与景诩。
吕太公脸上堆起笑意,快步上前拱手:
“久仰景杨先生大名!没想到我吕某乔迁,竟能得先生光临,真是寒舍蓬荜生辉,吕某三生有幸!”
一路行来,
景诩见识吕府的恢弘华丽,往来宾客非富即贵,心中清楚,这位吕太公根基极深,门路广阔,和各方势力都有牵扯。
这一刻,他心中对吕太公的认识又上了一个台阶……
景杨笑着回礼,二人你来我往,寒暄不绝,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
片刻寒暄过后,吕太公目光落向景诩,笑意更浓:
“想来这位便是景右庶长!”
“吕某久闻大名,入伍仅仅一年,一路晋至十一级爵位,沙场之上用兵如神,智谋过人。”
“此番随大军出征,助大秦一年连灭两国,立下不世奇功,当真是百年难遇的少年英才!”
景诩拱手道:
“谬赞了。我所有功绩,皆是仰仗赵大庶长统领调度,方能有所收获。”
“这份爵位,受之有愧。”
景诩心里清楚,自己眼下的爵位、权位与一切功业,根基在赵知安。
若无安哥,就没有他今日的风光。
故而每逢旁人盛赞他的功绩,他总会下意识把功劳归到赵知安头上。
一来,这一年相伴共事,他对赵知安怀着发自心底的敬畏;
二来他心思通透,深知往日赵知安总在外人面前,把美名推给麾下众人。
如今赵知安不在身前,他恪守本心,守着这份忠诚,要替安哥,把这份属于他的荣光还回去!!!
听见赵知安三个字,吕太公眼底神色微微一动,转瞬恢复如常。
他伸手挽住景杨,向内走去:
“宴席时辰已到,入席吧。”
“景先生,随我上座叙话。右庶长自便落座。”
“这就开席了?”景诩心里嘀咕一句,主家发话,他也不再多言,跟着人流入席坐下。
腹中饥饿,只盼着宴席开宴。
景杨与景诩坐在主座之下。
吕太公清了清嗓子,扬声对着满堂宾客开口:
“诸位,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吕某常年在外奔走经商,往来四方,全靠诸位朋友照拂。”
“今日诸位肯赏光赴我乔迁之宴,是给我吕某脸面。今日宴席,诸位只管开怀畅饮,尽兴而归。”
“往后诸位若是生意上有难处,尽可寻我。吕某力所能及之处,绝不推辞。”
“好了,乔迁之宴,正式开席!”
话音落下,满堂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乐声随之响起,一队齐地舞女缓步入场。
她们身着齐地特色的曲裾舞衣,衣袂绣着云纹,裙摆垂着细碎玉珠,走动时叮咚轻响。
齐舞崇尚舒展奔放,舞姿灵动大气,腰肢婉转,广袖飞扬,时而回旋如流云漫卷,时而踏节顿足,铿锵有力。
伴奏是齐地古乐。
笙竽悠扬,编磬清越,鼓点错落,乐声雄浑又不失婉转。
舞女进退合律,眉目含韵,一颦一动皆有章法,满座宾客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彩!”
景诩看得兴致勃勃。
比起昨日县里置办的乐舞,眼前这一队明显是顶尖的乐伎。
正看得入神,
景杨朝吕太公拱手,开口问道:
“吕公,犬子景诩就在此处,方才您也见过了,不知您意下如何?”
吕太公满面笑意,重重点头:
“景诩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吕某祖上乃是姜太公一脉,只是后辈弃仕从商,不曾踏入朝堂。”
“但我自幼也略懂些观气之术,方才细细打量,景诩眉宇开阔,神藏于内,骨相清雄,乃是王侯之相!”
“我意已决,将长女吕长姁,许给景诩为妻!”
吕太公是齐地大商,商帮之中势力雄厚,只是生意做大之后,无根无势,遭到齐国权贵觊觎。
对方意图蚕食吞并他全部家产,逼得他举家出逃。
吕太公听闻大秦律法严明,秩序安稳,辗转来到秦地重操旧业。
异乡立足,必先拜码头,寻一处靠山。
彼时赵知安一年灭两国,爵位直升十八级,威名震动天下,乃是百年难遇的人物。
吕太公最开始想竭力结交。
可打探之后才知晓,赵知安回绝了所有贵族的联姻邀约。
他一介外来商贾,自然更无机会。
无奈之下,退而求其次,将目光投向赵知安身边最亲近的两人:柱子与景诩。
多方打听之下得知,
柱子勇而少谋,格局有限,日后难登高位;
景诩饱读诗书,心思活络,有谋略,懂进退,来日必有大成。
于是吕太公落脚此地之前,暗中与景杨往来商议,二人早已经私下定下这门亲事。
今日景杨带景诩赴宴,本意是让吕太公亲眼看一看真人。
“啊?”
景诩此刻猝不及防,稀里糊涂就定下了婚约,脑子有些发懵。
不等景诩开口回话,
景杨脸上喜色难掩,连忙说道: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人您心中满意,说实话,我对吕公府上,亦是十分称心。”
景杨转头看向景诩,说道:
“长姁这姑娘,知书达理,自幼诵读诗书,能书善写。”
“莫看她是女子,打理商事却是一把好手,府中账目、货物流转,经她之手,条理分明,从不出错。”
“吕公家底雄厚,在天下商帮之中声望极高,商路贯通四海,五湖四海皆有交好之人。”
景杨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门亲事,往后能给你小子带来难以估量的助力。
这是身为父亲,为你铺下的一条坦途……
景诩轻轻叹了口气。
他心里清楚这桩婚事,裹着算计与利害。
可到了他如今这般地位,联姻本就是避不开的规则。
景诩拱手,从容应道:
“既然父与吕太公都无异议,我自然没有话说。”
“只是方才吕公说我有王侯之相……这话万万不敢当。”
这倒是景诩心底实打实的想法。
他一年之内连升十一级爵位,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套军功爵位制越往上走,晋升就越是艰难。
王侯之位,要凭实打实的灭国大功才能撬动。
就像这一战,得像王翦统领数十万大军,和李牧这等绝代名将正面死磕。
可眼下的他,不过是个只能统辖万人的万将。
现在统率万人都感觉有些费劲……
统辖几十万大军……
他做不到!
这般功业于他而言也太过遥远。
但景诩笃定一件事:赵知安日后,必能封侯!
这么一想,追随一位未来的王侯共谋大事,于他而言,已是极好的归宿。
吕太公抚须一笑,出言宽慰:
“贤婿这份心性难得!一年晋至十一级爵位,这般少年俊才,却依旧不骄不躁,心态平和,足见格局,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也更叫我确信,自己没有看走眼。”
“既然景右庶长也应允,我与景杨先生择一个吉日,到时为你们主持大婚。”
景诩心底漫上一层怅然。
离乡不过一年,可沙场日月难熬,归来之后只觉恍如隔世。
转眼之间,婚事已定。
这件从前他从未细想的事,骤然落到了自己头上。
他常伴赵知安身侧,知晓赵知安心中也牵挂着远方的女子。
一念及此,心底悄然生出几分柔软的期许:
若是往后自己再度奔赴战场,家中有一人静静等候,来日再有膝下儿女,想来也是一桩温暖的事。
不过,家中打儿子的也要传承下去……
景诩颔首:
“一切全凭父做主。”
厅堂之外,廊柱后方,一个少女悄悄探出头,望着厅中商议婚事的一幕。
此人正是吕长姁。
吕太公余光瞥见,递去一眼,她识趣地退走了。
婚事大略商定之后,
吕太公抽身离开宴席,移步后院,推开闺房的门。
“正在为你商谈婚事,你一个姑娘跑来偷看,成何体统?”
吕长姁神色平静,回道:
“父亲,这是女儿的终身大事,看一看未来的郎君,难道也不行?”
“自然是可以。”吕太公语气放缓,“婚期我已经定下,就在十日之后。”
吕长姁微微一怔:
“这般仓促?”
“父亲从前不是老说,要将女儿奇货可居,寻最值得托付之人吗?”
吕太公目光深远,缓缓开口:
“务农,可得十倍之利;贩运珠宝,可得百倍之利;若是押注一位未来的王侯,收益无可计量。”
“方才我与景诩闲谈,此人饱读诗书,见识不俗。不知这份眼界是自幼苦读所得,还是追随赵知安耳濡目染而来……无论如何,赵知安将来必会登王侯之位。”
“景诩是他倚重的心腹臂膀,同袍相伴,来日前程自不可限量,晋封公侯虽有难度,却也不会太差!”
“旁人都争相去攀附赵知安,可这条路走不通,世家权贵的联姻邀约被他回绝。”
“我们另辟蹊径,走这条近路……借景诩……攀上赵知安的关系!”
吕太公看向女儿,神色柔和下来:
“景诩虽多仰仗赵知安之势,可一年晋十一级爵位是实打实的。”
“你嫁过去,往后前程……不必忧心。”
吕长姁静静听完,不再推辞。
以她的眼界,也明白这是一桩极好的婚事。
她自幼跟着父亲经商,深谙商贾的风险之道,心中清楚一个道理:
商贾之女想要嫁与未来的王侯,唯一的机会,便是在他尚未登顶之时下注。
商帮之中,吕不韦是最好的例子。
在嬴异人尚落魄之时倾力扶持,待到异人登大位,方能身居高位,深得信任。
吕太公左右看了看,问道:
“吕雉那丫头去哪了?我在府里大半日都没见着,原以为她在你这里。”
吕长姁摇了摇头:
“她一早带着两名仆从往泾阳村去了,说是想去见一见那位一年灭两国的赵知安。”
吕太公闻言,也不责怪。
别说小女儿,就是他这一把年纪的人,心中也存着一睹其人的念头。
二人正说着,房门又被轻轻推开。
一个十三岁的少女走了进来。
她年纪尚幼,身形还未长开,一双眸子黑亮。
站在那里,不似寻常小姑娘那般娇怯,小小身躯里隐隐有一股冷厉的气场。
此女正是吕~雉~~~
吕雉一进门直接开口问道:
“父,大姐的婚事定下来了?”
吕太公点头:
“十日之后,你大姐要与景诩成婚。”
“你如今十三岁,再过数年,景诩的爵位还能再往上走。”
“到那时,凭着这层姻亲,你能挑选的良人,门第也会更高。”
“这份机缘,你要多谢你姐姐。”
吕雉听了,没有半点动容,反倒板起小脸,认真道:
“我的婚事,不要听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要自己做主。”
“而且,我已经有心仪之人了。”
吕长姁十分讶异,笑着追问:
“我心气素来高傲的小妹,出去一趟便有心上人了?”
“快与姐姐说说,是哪家少年郎,竟能入你的眼?”
吕雉微微扬起脖颈,像一只矜傲的白天鹅,一字一句道:
“赵知安!”
吕太公和吕长姁:“Σ(゚□゚;)”
吕太公当即劝道:
“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咸阳多少大族、高爵,争相向赵知安递联姻之意,全都被他回绝。”
“那些人尚且不成,你就更不必妄想了!”
说罢,吕太公转身出门,重回前厅应酬宾客。
吕长姁又打趣了吕雉几句,独自挪到窗前,遥遥望向宴席的方向。
心底想着大婚那日的光景……
暗自遐思。
屋内只剩下吕雉一人。
她抿着嘴,眼神执拗,小声自语:
“我吕雉日后的夫君,必定是名震天下的英雄。”
“赵知安正好便是!他看不上别的女子,是那些女子配不上他,不是我不行。”
“等我十八岁后,赵知安见到我吕雉,一定会应允!”
……
八千字,衣锦还乡篇结束。
最后,欠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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