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洁贴着柱子,指甲蹭过粗糙的水泥。
“我怕。怕她知道,怕她叫你妈妈,怕常家赶我出去。是我把你推开的。”
景春霞盯住她,嘴边的话没接上。
叶辰朝身后摆手,队员留在墙后。医护把急救箱放下,没弄出声。
“我没照顾好她。”裴玉洁的膝盖弯下去,手掌抵住柱面,“早晨在幼儿园门口,我只想着自己受的委屈,嫌她闹,训斥她。等阿七发了视频,满脑子还是代孕曝光会不会毁了我,怕常家把她抢走,拦着警察,不让发警报。我一直说为了她,真轮到我做事,我却……”
她抹掉下巴上的泪,抬头望着景春霞。
“我对不起你,也没脸求你原谅。先让医生看她,等下楼,你要问什么,我跪着听。”
常萌萌的胳膊在棉垫上动了一下,眼角沁出泪,嘴唇却没张开。
景春霞松开一只手,覆到孩子额头上,手掌又缩了缩。
“怎么这么烫……”
叶辰仍停在原地。
“把车推过来,亲手推到安全的地方。”
景春霞搭回双手,用力向前推。轮毂碾过碎渣,喀啦一响,她又停下。
裴玉洁站在柱旁,双手贴着裤缝,没去抢。
“先把萌萌救活。”
景春霞说完这句,手腕一送。车离开边沿,叶辰跨步扣住前轮轴承,将车拉向内侧。
孙小北和两名队员接过,护到楼道拐角。医生俯身给孩子接上氧气面罩,护士打开急救箱,给药、监测,几只手各自忙开。
“自主呼吸在恢复,转运!”
护士抬起车,裴玉洁扶墙追上去。经过景春霞时,她停了一步,嘴唇动了动,还是追向了楼梯。
景春霞坐在地上,掌心张着,又攥起,半天没抓到东西。
等脚步声下了一层,她才扶墙站起来,跟着往下走。
市第一医院儿科重症监护室外,常启明站在隔离玻璃前,大衣口袋里插着双手。裴玉洁坐在长椅上,头发里还落着烂尾楼的灰。
苏晴拿着临床急救回执穿过走廊。
“气道水肿压下去了,误食后的处置也已完成。目前生命体征平稳,还要继续观察。”
常启明松开口袋里的手,隔着玻璃望向病床,站了一阵。
“孩子安全了,抚养权也该重新定。”
裴玉洁从掌心抬起脸。
“萌萌是常家的血脉。隐瞒代孕、拖延搜寻、五百万扔进海里,她还能照顾好孩子吗?法务已经在草拟申请。”
常启明说着,伸手拿手机。苏晴站到他和长椅之间。
“她四岁,刚从天台下来,现在需要熟悉的人照料。您先让她睡稳一觉,别让病房门外也争起来。”
手机被握在掌中,屏幕没亮。
第二天,市局办公区。
何小满将商业函件、银行流水和股权穿透报告摆上长桌,翻开三份定向债务催告书。
“阿七暂住处和裴玉洁公司财务室,都找到了复印件。您分管期间,这三家关联公司长期承接过文教系统采购。上个月集中断贷、货款冻结,查到了几家机构高管的联络。”
最后一页被推到常启明面前。
“她经营有问题,但这次资金链断裂,也有人为施压的痕迹。”
常启明盯住文件下方的签字,膝上的手收紧,纸页翻过一半,又放了回去。
苏晴拿出抚养能力评估预案。
“裴玉洁的过错,该承担的责任都要查。可您是祖父,也不能凭常家的决定就把孩子带走。她实际养了萌萌四年,孩子对她的依恋,评估时也得算进去。”
常启明靠回椅背,望向窗外,没再联络法务。
孩子的临时照护方案先定了下来:待医院允许出院,萌萌继续留在熟悉的生活环境,暂由裴玉洁照料,社区和妇联跟进回访。监护争议与各人的涉案责任,仍按各自程序调查处理。
景春霞先由警方安排看护,并接受精神状况评估。民政、卫健部门协助衔接医疗资助,公立精神卫生中心为她安排后续治疗。医疗处置不代替案件调查,能否承担相应责任,要待证据和评估结果齐备。
裴玉洁在临时照护确认书上签了字,笔握在手里,没急着放下。对面的调解员收好材料,她转向护士长。
“萌萌今晚几点能睡稳?加湿器要不要换无菌水?”
隔壁心理评估室,景春霞按下复诊知情同意书上的红手印。医生递来药,她接过,和着水咽了下去,没再追问什么时候能把萌萌带走。
重案支队的工位上,叶辰将阿七供述、恐吓音频光盘、变声设备照片依次放进活页夹。裴玉洁和景春霞的笔录各自盖印,归入副卷。
钢印咔哒一响,孙小北拿着调休单跑过来。
“苏姐,郭局签了,两天完整轮休。赶紧补觉,你这眼圈,再熬就能去动物园领工资了。”
苏晴接过单子,揉了揉太阳穴,关电脑前,手机先振起来。
家里的座机。
“晴晴,快回来!苏果反锁门,两天没正经吃饭,说饿死也不去海外实验室。你爸把茶杯都摔了,俩人还在吵!”
母亲的声音里夹着关门响。苏晴抓起风衣。
“您看着爸,别再让他摔东西。我二十分钟到。”
调休单被塞进包底。叶辰合上卷宗,见她正扣外套,问道:“先看看苏果有没有低血糖,葡萄糖口服液带了吗?”
苏晴手指停在扣眼边。
“车里有。”
苏家防盗门虚掩,客厅的争执声传到楼道。
玄关倒着几双鞋,餐桌中央是一碗冷透的鸡丝面,白色油花凝在表面。苏果坐在木椅上,嘴唇干裂,两手攥着卫衣下摆。
苏父拿着海外邀请函,红印在灯下晃。
“省里多少重点实验室的苗子,争破头都拿不到这个名额!名师带教,直通博士!你说不去就不去,知不知道我和你妈找了多少老战友,打听了多少回?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你一句不要就扔了?你简直不知好歹!”
邀请函摔上茶几,盖住了桌面的一道水痕。
“我不想做纯理论,不想在国外待几年!”苏果抬起头,“我就想留在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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