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走五公尺,我发觉自己到了一个拐角处,很明显这个地洞并不是笔直深入。我双手不敢放松绳索,只能顺着地洞的去势前进。绕过拐角处,我抬头向上,却什么也看不见了。
当时给我的感觉就是,我已经置身在了十八层的地狱中。
当然,我是何等胆大狂妄的人,我并没有因为漆黑而感到恐惧。只是我心中还是非常担心,这个地洞明显很深,看着洞口的脚印和被压折的杂草判断,赖杰定然是不小心踏入了洞口,方才失足掉了下来,如此深的地洞,赖杰肯定九死一生。而且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几个小时,他就算没有当场摔死,摔伤却是少不了的。然长时间得不到救治,就算不死也定然......
我已经不敢再往下去想,这时更顾不了太多,加紧步伐,一松一抓的朝着地底深入。
接下来,地洞的直径逐渐越缩越小,我双脚的着力点也跟着收拢,再不能像刚才那样交叉平划,这使得我的行动亦渐渐变得缓慢。好在我平常加强锻炼身体,武术根基也打得牢,膂力充沛,虽此时行动得慢,却并不费劲。
约每朝下滑五公尺左右,洞子便要拐弯,我看不清楚底下情况,只能凭着感觉东拐西折。
我用自己下滑的步子来计算洞子的深度,如今下降至少有三十公尺左右,但犹未到底,如此一来,我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洞子每深一公尺,赖杰会摔死的可能性便多了一分,有时候两三公尺的高度都能摔死人,何况几十公尺的高度?况且洞子的最终深度,我目前仍不清楚。
这时我一边下降,一边也开始默默祈祷,“兄弟,你千万不能有事,一定不能出事!”
又下滑约五公尺,我双脚蓦地一滑,同时失去了支撑点。重心一旦失控,我的身子也马上倾斜了,随着绳子一晃,我的背砰一下撞在了石壁上,骨头似断裂一般的疼痛,原来下边的空间面积陡然变大,我的双腿不够长度,自然再不能够到两边的石壁,失去平衡后,身体便撞向了一边。
我顾不上疼痛,紧紧咬着牙齿,双手攥紧绳子,改成了下楼梯的姿势,双脚同时蹬在一边的石壁上,再将身体平躺,让身体和垂下来的绳子形成了90度直角,脚的步伐和握绳的双手平衡松放,如此下滑轻松且平稳。
如此下沉不出一丈,我的身体一下子平躺在了地上,我终于长长输了口大气,因为总算到底了。
我随即掏出手电筒,亦迫不及待叫了声“兄弟?”
但不闻任何回应。
我打开手电筒,洞中立刻有了少许光明。原来洞底非常平坦,约有二十几个平方面积,好比一间客厅模样。像这种天然形成的奇观也算别有洞天,十分罕见。
只见赖杰就躺在我面前不远处,呈仰面观星之状。我将电筒射到他身上,他已经满面血迹,几乎只能看见一双眼睛。(他的双眼完全紧闭)
他浑身尘土,衣服也撕破无数处口子,完全不成模样。他此时一动不动,根本不知死活。
就在他身边,果然还有一具人体的骸骨,而且胸腔上还插着一柄钢刀,刀刃直没体内,只留刀把在外边,此人死相极其狰狞可怖。
这其实早是我意料中的事情。但等我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后,我仍然感到无比的震惊,因为梦境再一次结合了现实。
这个时候,我却对那具骸骨没有半点兴趣,我一心担忧的,只有赖杰现在的状况。
我冲上前去,又叫两声“兄弟?”
但赖杰根本没有反应。
我全身一麻,就像触电了一般。死劫果然应验了,这是当时我的第一个反应。赖杰没有知觉,又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极有可能早就死亡了。
我强忍住心中的悲痛,用颤抖的手指伸向了赖杰的鼻孔。
验证人死亡与否,有很多种方法,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探查人的鼻息。
说实在话,在那一刻,我对赖杰能否生存下来,已经不抱半点希望,那么高的洞子摔下来,绝对是九死一生。所以当时我也抱定了最坏的念头,如果赖杰真的死了,我首先要大哭一场,然后才将赖杰的遗体搬出去。虽然眼泪并不是发泄情绪的唯一表现,此刻我却只想用眼泪来发泄心中的悲痛之情。
不过我的眼泪可能是太珍贵了,有时就连老天爷也不允许我随意浪费,我的眼泪最终没有机会流出来。当我手指触及赖杰鼻孔后,发现尚有一丝人气在忽悠,气息中尚有温热之感。
但虽有气,却是气若游丝,十分微弱,不是神经敏感的人,绝对感觉不出来。
那一刻我禁不住惊喜万分。赖杰还活着,我差点就叫出声来。
我立即又用手摸他胸口。他的心脏仍在跳动,心窝也暖。只是心脏跳动频率时快时缓,没有节奏。这是个很不妙的状况。
我对简单的医疗常识比较了解,从赖杰目前的这个状况来看,我知道他尚还有救,幸亏发现得早。
我说不出的激动万分,却兀自让我有一层隐隐担忧,赖杰已经长时间昏迷,此刻犹未脱离危险,那日飞虎心脏病突发,便是在送去医院途中猝死,总之在没有赶到医院前,什么样的变故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我不敢多虑,也不愿多想,目下事不宜迟,救人才是首要。
正在这个时候,洞口传下来赵明的呼声,“铁侦探,下边是什么情况?”
这调子就好比一个大喇叭,声音传下底来嗡嗡直响。
我对上边的谈话听得很清楚,我提高声音回应,“赖队长在下边,已经昏迷,但他还活着。”
顿了一顿,我又才接着说,“我下边一旦准备好,你们就合力拉我二人上去。”
众人一听赖杰还活着,尽都欢呼一声,同时叫“好!”
我却隐隐听见何玉芬再次哭出声来。但我知道她这会儿是喜极而泣。
我首先将那柄钢刀由骨骸中拔了出来。由于经过的年代至少在百年开外,所以那柄刀早是锈迹斑斑,夹着一股铜臭腥味扑鼻而来。不过刀把上面果然刻着“王记刀铺”的字样,如今仍然清晰显眼。
一次又一次见证了梦境变为现实的经历,此刻我反而没有那种惊讶好奇的感觉了。
我无暇多想,挥刀隔断约五米长一段绳子。那刀果真锋利无比,应声即断,我不自禁地喝了声彩。
眼下这种情况,这具骸骨我是顾不上了,但这把刀我是无论如何要带出去的。不过上去后又千万不能让众队员看见,否则会节外生枝,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和麻烦。
于是我从身上取下一张预先准备好的毛巾,将刀包裹起来。(凭我的直觉,我知道这次一定能找到那梦境中的骸骨和钢刀,所以准备了包裹钢刀的毛巾。)
裹好了刀,然后插进皮带,再用衣服遮住,这样根本不会让人发现。
藏好刀后,我使劲将赖杰抱了起来,使其背靠石壁,再用那段绳子将我二人呈拥抱之状五花大绑,最后才又用垂下的长绳子绑在我俩身体上,捆得非常结实。
赖杰已然受伤,我只能和他同时上去,一来便于保护他,二来不让他身体在石壁上碰撞再受伤害。
一切准备妥当,我提高声音向洞口喝到,“你们准备拉绳子,千万不能中途松手。”
赵明听到口号,马上回应,“OK,我们拉了,你们也小心。”
我随即将手电筒用嘴含住,否则一会儿看不清环境,很容易伤到赖杰,因为这洞子的路线实在太复杂了,我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上边队员喊起号子一起使力,我和赖杰两个身子像坐电梯一样开始徐徐上升。
对于攀爬吊绳我已经有过无数次的经验,我知道上下必须配合默契,才能顺利轻松。
上升了一段距离后,我便开始双脚平划一百八十度支撑石壁,这样一来赖杰的身子就完全在正中央,不会碰到石壁,十分安全。
赖杰如今虽还有一口气在,却严重昏迷,和死人没有任何区别,他会不会再受伤害,完全寄托在我的身上,我那敢有半点分心。
好在上边的队员训练有素,他们使力均匀,这样一来我们上升的速度就既快且稳,只5分钟时间,我们已经爬出了洞口。
众人乍见赖杰满脸血迹,衣衫褴褛,模样狼狈之极,而且形同死尸,尽都脸变颜色,瞪大双眼。
何玉芬再也忍受不住,再次“哇”一声大哭出来,紧紧握住赖杰的手。
见这情景,我们在场人都感觉鼻子发酸,心中不是滋味,只是没有一个人先开口说话。
我强行稳住了情绪,“赶紧将赖队长送到医院抢救。”
众人这才缓过神来。
赵明身先士卒,将赖杰背在身上,迈步便朝山下急奔。五名队员首先在前方拔开乱草荆棘开路,余下人员分布在赵明身边护卫,以防不测。
我一边安慰何玉芬,一边拉着她的手,跟在众人身后火速朝着山下赶去。
经过医院全力抢救,两天以后,赖杰终于脱离了生命危险。不过,命虽保住了,另一个无情的事实却相继到来,而且使我悲痛万分。那就是,赖杰由于掉进地洞时严重撞伤了头部,所以一直成昏迷状态,已经成了植物人,这辈子要清醒过来的机率,几乎只占万分之一。
所庆幸的是,那么深的地洞掉下去,赖杰除了头部严重受伤外,身上只擦破几处皮,更没骨折现象,这算是一个奇迹。
这个噩耗无疑是当头棒喝,更似晴天霹雳,直将我和何玉芬两个人的心都震碎了。
记得在得知了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我一个人悄悄躲进医院的卫生间,抱头痛哭了一场。等我出来时,只见几名护士乱作一团,慌慌张张将一名病人推进了急救室。
原来何玉芬由于心力交瘁,承受的打击过度,也已当场昏迷,医生正在全力抢救。好在并无大碍,医生给她注射一支强心针后,当晚就苏醒过来。
何玉芬的父母乃是华侨,很多年前就移民去了美国,何玉芬也只每年出国探望过父母一次,如今父母自然不能赶回国照顾女儿女婿。我曾问过何玉芬,要不要将赖杰成植物人的事告诉她父母知晓,但被她阻拦。她不愿意父母担心,要等过一段时间后,看赖杰的病情有无好转,然后再做打算。我不便勉强。
何玉芬苏醒以后,医生告诉了她一件喜事,那便是她已经有了三个月身孕,她很快要当妈妈了。
这件天降喜事,总算是减轻了她心中的少许悲痛,让她破涕为笑。
我也非常欣慰,替她和赖杰感到高兴。记得她刚得知这个喜讯后,立即跑到赖杰病床边,自言自语起来:杰,我已经怀了你的孩子,你听到了么?你一定要早些天醒过来。杰,你曾经答应过我,等你抓到飞虎后,马上就和我举行婚礼。如今飞虎已经伏法,你怎么能自食其言呢?我们的宝宝是不能没有爸爸的,你如果永远都不醒过来,以后谁来照顾我和宝宝呢?我知道你工作累,很辛苦,想好好大睡一觉,但你也不能以此为借口,再不管我和宝宝了呀?答应我,顶多等到孩子出生前,你一定要醒过来,这是我给你的最长期限。如果到时候你还要继续睡懒觉,我这一辈子都会恨你。
说完紧紧握住了赖杰的手,晶莹的泪珠一颗紧接一颗不停滚落在床单上。
如今的赖杰和死人没有任何区别,哪能听到何玉芬那一番发自肺腑的言语?
我在窗外将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忍不住眼圈发红,鼻子发酸,只得转头离开了医院。
何玉芬现在的身子十分虚弱,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待在医院,于是第二天一早,便派了雪雅过去照顾她和赖杰,侦探所的一切事务全部由我自己接手处理。以致几天后怪人去世,我也无法亲自赶去昆明,见他最后一面。此事成为我的终身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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